河南“阿炳”鲁本修诞辰百年:曾参与设计《朝阳沟》,独生女写诗缅怀
1921年鲁本修出生于河南省清丰县,宣传抗日、致力豫剧发展,一生历经波澜,而今年是他百年诞辰。
清丰县地处多省交界,河北梆子、河南豫剧、坠子书等艺术门类在这个地方交错发展。“一锅烩”的艺术环境使鲁本修对戏曲音乐产生了极大兴趣。
在此后的几十年间,他与戏曲音乐难舍难分,《朝阳沟》《刘胡兰》《红娘子起义》《小二黑结婚》……鲁本修参与设计创作排演的豫剧曲目达几百部。
“父亲是个盲人”,鲁本修的女儿鲁敬在接受采访时直言。两岁时鲁本修大病一场,自此失明,此后的他也从未用过拐杖,依靠一双手摸索学习戏曲和艺术道路。
响器班、“板凳头”、抗日救亡歌咏班……鲁本修一生活在戏曲音乐的世界中,可他对唯一的孩子鲁敬却提出了一个要求,“坚决反对我从事关于戏曲的任何职业,不让我学戏”。

鲁本修(图片来源:受访人鲁敬)
“白水煮南瓜,一人两碗”
鲁本修在很多场合表演过,喜字贴得满是的院子里、哭声震天响的棺材前、炸弹随时被扔下的戏台子、庄严肃穆的剧院……1921~1983年,在这62年间,鲁本修既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国家命运跌宕起伏的时刻,也伴随着这些逐一开始了自己学戏、创作、教授等时光。
为了更好地了解鲁本修的戏曲历程,正观新闻记者采访了他的女儿鲁敬。在接受采访时,鲁敬拿出了一沓关于鲁本修的资料,其中既有他人的文章,也有自己的一些记录。因为时代久远,书籍封面有些发黄,记载父亲资料的书页折了又折,寄托着女儿的悠悠情丝。
鲁敬介绍说,父亲鲁本修自小出生在农村,少时家里贫苦,冬天时只能吃一顿饭。白水煮着南瓜,咕嘟咕嘟,用来烧水的柴禾是家里唯一的温暖。
鲁本修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他最小,即使如此他也没有特权,一人两碗煮南瓜是当时家里无奈的选择。吃完之后一家人要躺在床上,一是因为冬天没有要干的农活,二是因为躺着才可以减少能量的消耗。
两岁生病后的失明,对鲁本修来说不能算幸事,也不可谓不幸,鲁敬时常这样感叹。
相比于常人,盲人对声音更加敏感,这加速了鲁本修踏上戏曲音乐道路的脚步。决心学艺之后,从笛子开始,坠子板、三弦、坠子书……他不断精进自己对这方面相关知识的了解与掌握,而这个过程对一个盲人来说并不容易,鲁敬说,父亲一直是自学成才的,因为看不到,他吹笛子时握笛子的方向跟别人一直是相反的。
即使双眼失明,鲁本修自小也没有依靠家人的想法,为了能够给自己挣一口吃饭钱,响器班、“板凳头”……他利用自己对音乐艺术的学习积累四处找活干,“就算没有工钱,干完活也会塞两个馒头吧”。
他学东西学得极快,鲁敬说,第一天听别人唱过的戏,第二天就能哼下来。对于父亲的这一技能,鲁敬觉得很神奇。
而这一技能不仅让鲁本修能够更快地学习戏曲音乐的相关知识,对鲁本修之后的人生也增益良多。
16岁,他用演唱与敌人对抗
1937年中日战争全面爆发,当时信息闭塞,关于抗日的宣传不能很快普及民众,“当时国家就成立各种歌咏班,妇女歌咏班、小孩歌咏班,众口传唱,效果会更好”,鲁敬介绍道。
在这种情形下,鲁本修应召加入少年儿童歌咏班,用演唱作为武器与敌人对抗,当时他16岁。而对他的选择,哥哥姐姐无法理解,失明对于生活已经是一记重击,何必要再去自找苦吃呢?
“父亲一直很有国家民族正义感”,鲁敬觉得可能是因为鲁本修自小在戏园里拉风箱听民族大义戏曲而受到感染的缘故。自此,鲁本修开始了他在华北平原、冀中平原跟随部队宣传抗战的生涯。
从学唱抗日歌剧到教授儿童团员,1938年10月份,鲁本修考取了当地组织领导的抗日剧团,而鲁本修的主要工作是搞伴奏。1940年,日本发动了“铁壁合围”,实行“三光政策”,由于鲁本修行动不便,经组织上的研究,他被暂时送回老家,等时局好转再接他回来,这一等就等了6年。
1946年夏天,鲁本修重回革命队伍的怀抱,参加了由党组织领导的众艺剧社,此时的鲁本修不仅吹笛、拉板胡,还已经担负起了唱腔设计和教唱豫剧的任务。
全国解放初期,鲁本修在濮阳文工团工作,1952年剧团在平原省整编后他任职于文艺第三队。1953年,平原省撤销后,鲁本修所在的第三艺术队以大型现代戏《丰收》通过了河南省文化局的艺术考核,随后进入河南省歌剧团工作,鲁敬说,鲁本修是其中唯一一个残疾人。
1956 年河南豫剧院建立,鲁本修在此担任伴奏和音乐设计工作。此后,鲁本修先后参与了众多作品的设计,《红灯记》《刘胡兰》《两兄弟》《小二黑结婚》《百丑图》《雷雨夜》……

鲁敬手抄鲁本修先生参与设计部分作品
1983年鲁本修去世,之后豫剧曲作家王基笑作文怀念他,文中王基笑谈起他和鲁本修设计豫剧《刘胡兰》时称:“从那时起,我们就进入了同甘苦、共欢乐、为豫剧音乐的发展和提高而互相切磋,这样一条艰苦而漫长的道路.每每空暇时节,他便一句一句地教我唱梆子,唱坠子……。而当我把写好的音乐或唱腔唱给他听时,他总是一腔一句的为我挑毛病,或纠正倒字,想方设法让这些唱腔更富于地方特色和豫剧风味……”
“河南的豫剧要用河南话唱”
关于鲁本修,对于鲁敬来说是位父亲,而对于著名豫剧演员高洁、马琳、魏云、柳兰芳等人来说更像一位老师。
鲁本修去世时,黄同甫、王玉筝为其写了一篇文章,提及“在对豫剧演员的培养和造就方面,鲁本修的贡献也是极为突出的”,其中柳兰芳同志回忆说:“鲁师傅对豫剧懂的多,会哼唱腔,会调弦,他对我们像对小孩一样,真是掰着嘴巴教。”
教唱、调弦,为了让演员尽快掌握豫剧的演唱方法和发声技巧,鲁本修不辞辛苦,“夏天,在树下为她们调弦,累得满头大汗;冬天,又在自己的宿舍里为她们调弦,指头都冻红了”,文中写道。

鲁本修先生为第一排从左数第6个人(图片来源:受访人鲁敬)
此外,在对豫剧的学习上,鲁本修没有懈怠过。地方戏曲的唱腔设计并不容易,它并不能另起炉灶,凭空设计,也不能一味套用之前的腔调,而须在掌握传统唱腔板式变化规律和各种流派唱腔特点的基础上,立新意,谱新曲。黄同甫和王玉筝认为,鲁本修正是这样的人。
正观新闻记者翻阅各处,发现对鲁本修豫剧理念的文字记录并不多。
鲁敬说,因为父亲自小失明,无法书写,家里当时也买不起收音机,所以很多关于他的豫剧理论研究无法顺利记载下来。而1983年,河南省决定对艺术相关理论创作等进行记录整理时,鲁本修早已病倒。
回忆起当时情景,鲁敬有些哽咽。她说,当时有人抱着收音机来家里,想了解关于鲁本修的艺术创作,可此时的鲁本修根本说不出来话,已经多次出现吐血症状。此后,鲁本修先生逝世,关于他的豫剧事业也就此落下了帷幕。
鲁敬今年已经六十多岁,她在17岁左右下乡成为一名知青,之后就进城做了一名工人,鲁本修离世后她便进入河南省豫剧院二团从事财务工作。
鲁本修自小不允许鲁敬学戏,鲁敬说,有时父亲宁愿让我做个农民,因为他觉得干这行(戏曲)吃不饱饭。而随着鲁本修的离开,他对豫剧的热爱也在被人一点点遗忘。而这时,鲁敬有些不甘心,可她对戏曲一窍不通。会因为没学习遗憾吗?或许吧。
对于父亲的豫剧事业,她很陌生,记得的只有父亲生前对豫剧的担忧:“创新可以,但不能失去根基,豫剧的根基必须在河南乡土之内。字是骨头,曲是肉,骨头不能变,河南的豫剧要用河南话唱。”
而这份担忧,伴随着鲁本修一起走了。

鲁敬为父亲鲁本修所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