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比赛输了。

队员们鸦雀无声，压抑和自责弥漫着整个球队。梁正双崩溃大哭。同队的马虎手足无措，拿来了汉堡和薯条试图安慰他。梁正双哭喊道：“你知道这么一次比赛多难得，咱们对得起关心咱们的人吗？”

这是电影《棒！少年》的一个片段，也是强棒天使队孩子们的真实经历。2018年，“强棒天使队”受邀前往美国参加比赛，这也是中国棒球历史上首次直接获邀代表亚太区参加国际青少年棒球赛事。

创建这支棒球队的人名叫孙岭峰，前棒球国家队队长。与别的球队不同的是，这支球队的所有孩子都是来自贫困地区的儿童。

马虎安慰梁正双（电影截图）

“孤岛”棒球基地

“你要去找孙岭峰啊？我告诉你，他就是一疯子。”出租车司机知道了我的采访意图，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花钱给别人养孩子，长大了孩子还是人家的，可不就是疯了。”

他说的是孙岭峰成立棒球基地的事情。2015年底，孙岭峰和几位朋友创办了“强棒天使棒球基地”，集中对贫困地区的儿童进行棒球训练。

“放着好好的明星不当，天天跟一群孩子玩？要我说呐，这是没事找事闲的了。”这是出租车司机最后的评价。

这天北京零下14度。寒风凛冽，风声喑哑，呼啸的北风汹涌成涨潮的海水，无孔不入。大货车轰隆略过，带起的风把路旁的塑料袋卷起，翻滚着飘向天空。

与印象中纸醉金迷的帝都不同，位于北京通州漷县的“强棒天使棒球基地”更像是一座孤岛。不通公交，没有地铁，离市中心足足40公里，距最近的公交站也有5公里，周边一片荒野，沟壑纵横，树木好像都营养不良，长得低矮，但荒草却很高，风一吹，能掀起波浪。

基地的展板上写着队员的姓名、家乡、民族、生日等关键信息，还包括他们来到基地的日子，孙教练把这一天称为“重生日”。关于身世背景的信息鲜有提及，“抛开身世，跟身世没关系，他们未来是高端人才。”孙教练这样说道。

基地展板

也许是来的媒体多了，这里的孩子好像不怕生一般，一个个争先恐后向我打招呼。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们教育的一部分。孙教练告诉我说，基地教育的第一点是先做人。先学会怎么做一个优质的人，这是第一位的，做完这个再去学习，学完习才是运动训练。

“会做人你到了社会上就不会太差，基本上在社会立足就没问题。我们再给你一技之长，通过这一技之长你就可以养家糊口，这是最基础的。在这之上你还可以往上奔，专业队、国家队、打职业、当明星……我们是‘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2017年10月，导演许慧晶带领四人团队，用一年半的时间跟随记录“强棒”少年们的生活与训练。2020年12月11日，纪录片《棒！少年》上映，影像把基地生活真实还原，关于留守儿童、棒球运动和公益组织的讨论，重新进入了大众的视野。

《棒！少年》豆瓣评分8.8

“如果不打棒球我就是一流氓”

不同于纯粹的做慈善，孙岭峰认为成立棒球基地是公益+棒球梦想双赢的事情。

在成为顶尖运动员的过程中，孙岭峰曾以多种形式参与公益活动，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汶川地震期间，孙岭峰曾向某公益组织捐款。三个月后，该公益组织被爆出挪用赈灾善款事件。本想帮助有需要的人，但却被中间人私自占有。孙岭峰不禁反思：“我干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初心是好的，但行为的结果却是在助纣为虐，孙岭峰认为自己是“帮助恶人完成了他的目的”。

孙岭峰也曾资助过贫困大学生，并且定期跟他们通话，询问生活学习情况。资助进行到了第二年，他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对面的人张口就是要钱，拒绝沟通交流。一句“叔叔你该给我钱了”浇灭了孙岭峰所有的热情。当善举变成了义务，被资助的人变成了习惯性找别人要钱的寄生虫，孙岭峰发现自己这么做不对，停止了资助。

图为孙岭峰，曾是中国棒球队队长

如何真正帮助有需要的人？孙岭峰从自己的经历中发现了可能。

孙岭峰7岁开始跟着师傅张锦新打棒球。小学毕业时，棒球队其他所有队员都保送北大附中，就只有孙岭峰因为学习成绩不好打球也不好，被落下了。后来是张锦新拉了他一把，把他推荐到了一所学校，还能打棒球。从1995年到2010年，15年棒球职业生涯里，孙岭峰把国内棒球界的所有荣誉都拿了遍，被誉为“永远的国家队第一棒”。

“如果不打棒球我就是一流氓。”在纪录片《棒！少年》中孙岭峰这么说。多年的棒球从业经历让他看到了体育运动改变命运的可能，继承师傅张锦新的衣钵，孙岭峰成为了“强棒天使棒球基地”的教练之一，意在培育中国棒球的种子选手。

孙岭峰坦言，自己其实是在延续师傅的梦想。

张锦新今年73岁，每天在基地带孩子训练，是孩子们口中的“师爷”。师爷从事棒球培训40多年，他带领中国少年棒球队获得过四次世界冠军，中国国家棒球队近50%的队员都受过他的启蒙或训练。

师爷训练队员们

为了训练方便，张锦新索性在基地住下，一年才回家一次。孙岭峰说，推进中国棒球，是老爷子一辈子的梦想。

国人对于自己从事运动项目的不了解让他略感无奈，“棒球是世界上最大产业项目。参与人口最多，产值最大，影响力最大，而且又有潮流的引领，只是中国人不知道罢了。”孙岭峰有点激动，“一说就说‘棒球小众’，没文化！”

出钱替别人养孩子

带走孩子的过程是艰难的。因为在大部分人眼里，孙岭峰不过是个拐卖人口的“骗子”。

尽管半信半疑，在得到“管吃饭、管看病”的肯定答复后，梁正双还是被送走了，接走他的是仅有一面之缘的陌生男人。

这个人是谁？他要带我去哪儿？梁正双一概不知。他只知道自己和双胞胎哥哥一样，被“卖掉”了。

他随即嚎啕大哭起来，双手紧紧抱着二伯的裤腿，怎么也不肯松开，嘴里还振振有词地喊着“你不能扔下我不管”。

图为梁正双（电影截图）

这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整个童年都在经历着分离。出生前爸爸因病去世，妈妈生下他和双胞胎哥哥后就离开了他们，之后抚养他的大伯、姑姑也相继去世。双胞胎哥哥被卖到别的地方，他因为个头小差点被家里埋了，唯一的亲人二伯独自抚养他。

厄运似乎特别青睐这家人，没过多久二伯诊断出癌症。出于无奈，二伯把梁正双送走了。尽管他对孙岭峰并不熟悉，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但自己养不起的孩子有人替养，对于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无疑是好事一桩。

走之前梁正双没出过涞源，走之后却很少回家。

和梁正双一样，马虎也是个没人管的可怜人。“十字路口走丢的孩子”是他在片中的自我介绍。马虎生下来3个月，妈妈和爸爸吵架后离家出走，靠卖羊肉串为生的爸爸也把他丢给奶奶，就出门打工去了。

师爷张锦新认为马虎是个好苗子，把他带回了基地。表面上，马虎会听师爷的话，但往往在上一刻服从，下一刻就忘了。比如师爷在训练场上对球员说：“应该把你们训练都成一匹狼”，刚刚被教育的马虎却在一旁泪眼婆娑，气鼓鼓地抱怨：“我就是个流浪狗！”当夜晚一个人在外游荡时，他会哼唱起“妈妈呀，妈妈呀我想你，离开我之后，我的天空就下起雨。”

图为马虎（电影截图）

基地里孩子们的身世和马虎、小双大抵相同。他们是无人区野蛮生长的杂草，是“万人嫌”的可怜人，是大众眼中的社会不稳定因素。他们的人生因棒球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囿于命运，一半叫板命运。食不果腹的感觉刻骨铭心，他们万分清楚棒球对于他们的意义不仅仅是体育运动，那是改变他们人生的一切可能。

虽然孩子们的命运切实被棒球所改写，但孙岭峰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做慈善。“这件事根本就跟慈善没关系，这是一个事业。我想做的是中国棒球事业，我想让中国棒球好，而这些孩子只是这件事的得益者而已”，孙岭峰这样解释，“我把我的梦想变成了我们的梦想。”

“连坑带骗”化缘讨钱

棒球基地成立没几个月，孙岭峰就意识到自己的判断出现了严重偏差。孙岭峰发现，自己把花钱这事想得太简单了。刚过半年，200多万启动资金已经花完，而且租用的训练场地要拆迁。这个爱心项目，骤不及防地面临着刚生下来就要夭折的危机。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问题很快得以解决，2016年10月，棒球队搬到了昌平区另外一个院落里，通过社会募集的方式，孙岭峰解决了资金上的燃眉之急。为了省钱，孙岭峰带着小队员们自己装修新基地。这个事情后来让孙岭峰很得意：还没带出一支棒球队来，先把一支装修队搞起来了。

一个孩子一年花费5万元，一个项目一年200万，做一个球场1000多万，两年就废掉。孙岭峰不顾家人和朋友的反对，卖房卖车，但依旧敌不过基地巨大的物质消耗。生活还得继续，这5年来，化缘“讨钱”成了孙岭峰生活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他把自己活成了电影男主角——观众看起来光辉又苦情的那种。

女生宿舍

“我们这里所有家具都是我从朋友那儿要来的。我做这个啊，容易没朋友。”孙岭峰抽了口烟，“按道理我们的能力是不可能在这么大的基地里活着。那怎么办，跟人说好话呗。人家恻隐之心动了，就让我们用了。”

“哎，大哥，你看孩子们平时需要上课，还有平时开会没地儿，给我们装装呗。”

“100万。”

“大哥，租不起”，“这样，大哥你看看孩子。是吧，都没地儿学习。”

“行吧行吧，用吧。”

“这基地很多东西，就是这么‘连坑带骗’得来的。”

“以前以我的性格，至少咱也是行业里面老大级的，我跟谁用得着说好话啊。现在只要对咱的孩子有好处，说两句就说两句了。”孙岭峰打趣道。

“最早我一哥们弄了一咖啡厅。我一进他那儿，看着这桌子椅子不错，我就说‘哥们你这桌子椅子不好看。’当时刚弄好都是新的，还没开业。哥们也懵了啊。我说你这不好，风格不对，你换一批吧。我那儿孩子们缺桌子椅子，你给我吧。我拉着一个8米大卡车去了，全给人拉空了。现在说起来都是笑话。”

“实际上人家就是变相支持。”孙岭峰说。

孩子们在食堂

跟投资人聊投资，听他们的需求，这本不是孙岭峰擅长的领域，但在基地当前缺少资金的情况下，也没办法。但对于投资人，孙岭峰也有自己的坚持。此前基地就曾因为投资，准备搬到上海，但后来该计划夭折。谈及原因时，孙岭峰直言，对方想要拿孩子赚钱，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

“投资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财务投资，需要迅速的回报率，这种我们现阶段做不到。我们只有去选择产业投资，而且还希望资方不要干涉我们的发展路径，更不能利用孩子赚钱。这就需要找有情怀的投资人，说实话比较困难。”孙岭峰说。

时间会证明一切

孙岭峰坦言成立棒球基地是虐心的事情。

家人反对，他放狠话“只能支持，要么你就别当我家人”；资金短缺，他也只能自己扛着；外人质疑他用这些孩子赚钱，一开始孙岭峰很气愤，后来慢慢释然了。他觉得时间会证明一切，孩子的成长成就不会骗人。

孙岭峰和孩子的监护人组建了一个家长群，每周会告诉孩子们的生活训练状态，并且隔三岔五视频。来的时间长了，家长逐渐和基地建立了信任，就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和孩子们联系越来越少。

截至目前，棒球基地已经有68个孩子，42个男孩，26个女孩。孙岭峰把自己和这些孩子们的相遇称作缘分。不论学习成绩好或差，是否具备运动天赋，从来没有一个孩子被送回。

孙岭峰和基地中的孩子

退役后的孙岭峰当过江苏省棒球队总教练，创办过体育文化企业，还将中断数年的中国棒球联赛运营起来，但他始终觉得还差点什么，直到创办了“强棒天使”。

提及为什么放着优渥的国家队教练不做，来训练一帮孩子？“光我自己在一个这么小的领域里当大爷我觉得不舒服，我想让中国棒球当大爷。”算是对外界争议的回应。

孙岭峰患有心肌梗塞，曾做过四个心脏支架。抱着“能干活就干，不能干垮了就垮了”的态度，依旧在基地忙碌着。作为基地的创建者，他深知基地对于孩子们的重要意义，“这个基地有任何问题，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就是要命。你等于说给了他梦想之后又崩塌了，崩塌之后世界都变了，你跟杀人犯没区别。”

如今，调皮捣蛋的马虎成长为队内主力，是训练最刻苦的那个。他不再想当老大，而想当不用出头的“老二”。小双离开后又重回球队，变得开朗许多。他想多加练习，成为一个优秀的投手。

马虎在训练

尽管“棒球天使队”已经获得全国青少年棒球锦标赛成长组冠军，PNOY中国区棒球联赛U12组冠军，第一、二届方善麟杯青少年棒球邀请赛冠军等多项荣誉，但孙岭峰知道“那只是跟媒体吹牛的说辞”，离自己的最终目标还差得很远。

上午学习，下午训练，基地的生活照旧。尽管影片《棒！少年》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影响力，但基地仍面临资金短缺的问题，基地的工作人员借助自己的公众号“强棒天使队”进行社会募集。孩子们借助棒球脱胎换骨，完全和以往的自己告别，一如影片最后马虎哼唱的那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