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观漫读|父亲的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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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堵在陇海高架上,我对开车已无半点兴趣,Q博士却兴奋得摇头晃脑。
他就喜欢堵。
每次从加拿大回来,开车拉着我满郑州跑,哪条路导航显示红色就走哪条路。
晚上不回家,泡澡堂。也不开房间,睡大厅。
“躺在人堆儿里,睡得香,”他侧身对我说,“在温哥华睡不着,家里掉根针都能听见,实在受不了。”
我看着他满足的样子,依稀和出国前相同,一晃已经十五年了。

▲徳加:《赛马场的马车》,1877年,巴黎奥赛博物馆
十五年前,我开着他留下的那辆老福特,在初秋的夜里,穿过一千公里的团雾,一路奔驰到海边。
海滩上挤满了装着牡蛎的木船。
一辆辆拖拉机轰鸣着,来来回回把船拖进海中。
硕大的红日从海面升起,船上的渔民成为红日的剪影,把一袋袋牡蛎抛入大海。
那一年我没有工作,开着随时抛锚的破车从南到北,从白到黑。
沿着海岸线看数量惊人的待售的房子;
穿过一望无际的草原,看满载木材的火车;
在婺源看树下、流水、人家;
在浔阳踏寻枫叶、荻花、琵琶;
在太行深处看繁星、小米、山楂;
在丹江边的千年古寺里,抽了一支“身披紫金袍”的红签;
发现一棵唐朝种植的银杏树;
穿过无数忽明忽暗的山洞;
在奉节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泥石流。
然后那辆老福特,就彻底地挂了。
那一刻我已释然——想像的人生,就此封存。

▲张齐翰:《秉烛夜游图》局部,宋,台北故宫博物院
我在奉节坐上一条游船顺江而下,内心静如止水。
回到郑州,开始卖报生涯。
每天凌晨三点,开着一辆老款切诺基,在空空荡荡的城市里穿行。
我看到灯火通明的印刷厂,排着长队的送报车,争吵不休的零售站,生火做饭的中年夫妇,还有一位打着花伞穿着旗袍涂着红脸蛋的女子……
没想到这熟悉的城市里,还有这么多陌生的角落。
城市里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我的工作就结束了。

▲朱锐:《溪山行旅图页》局部,南宋,上海博物馆
开着切诺基到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爬到后排睡觉。
有时候我躺在车里,看着榆树的树冠,听着清晨的鸟叫,会想起我的父亲。
他曾经有一辆三排座的小卡车,每年大年初二,拉着一家人去姥姥家。
农村总是在那时候浇地,路上很多挖开引水的沟。
卡车每年都会陷进去,父亲就从车斗里拿出铁锹挖沟,我们下来推车。
一家人说说笑笑,总是在晌午头赶到家,放一挂鞭炮,开始喝酒吃饭。

▲菲利普·库巴列夫:《父亲的伏尔加轿车》
后来父亲买了一辆新款的伏尔加轿车,那是他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他是多么喜欢那辆车,每天擦洗得一尘不染,每天开车送我上学。
他从没有问过我的成绩,但我几乎是在他毫无妥协的意志里考上了大学。
他不知道,我坐在伏尔加轿车里,从没想过人生还需要奋斗。
我觉得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在等着我。
可我不知道,那么快就急转直下,钱没了,车没了,父亲也衰老了。
等着我的,是一片空白。

▲卢梭:《江纳老伯的马车》,19世纪,法国
多年后,我躺在切诺基里的后座上,无数次默默发誓,要给父亲买一辆车。
今天,我躺在澡堂里,看着满意睡去的Q博士。
他可能不知道,那辆老福特陪我告别了青春。
他可能不知道,这十几年来,我唯一坚持下来的事,就是像我的父亲那样,每天开车送女儿上学。
他可能不知道,我已经有能力给父亲买很好的车。
但是,永远没有机会了。

▲江参:《盘车图》局部,南宋,美国弗利尔美术馆
(主播 连晓东 制作 王宜谦)
(黄河评论信箱:zghhpl@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