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观漫读|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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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曾梦见蓝色的马,梦见穿黄色连衣裙的姑娘,梦见夜空悄悄潜行的月亮。
我们在月光中飞过亮闪闪的河流、黑色的田野、白色的河堤、红砖墙的代号工厂,梦见那里——金色的童年。
不过,和夏加尔不同,我至今不能确定——那是我的故乡吗?

玛丽安·凡·威若肯:《回家》,1909年,阿斯科纳现代艺术博物馆
那个位于新乡西郊的工厂,不算很大,却一应俱全。
小卖部、医务室、食堂、理发室、澡堂、职工俱乐部、托儿所、小学、操场、有巨大银杏树的草坪,和蝴蝶翩翩飞舞的花园。
我的同伴来自五湖四海,他们的父母说着不同口音的普通话,在工厂里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打牌。
他们都很健康,牙齿洁白,四肢修长。

唐寅:《震泽烟树图》,明,台北故宫博物院
周末大家爬上绿色的卡车,兴高采烈的去百货大楼购物、人民公园游玩、春风包子铺吃饭。
晚上工厂中间的马路上放露天电影,银幕两边都坐满了人。
作为中国第一代独生子女,我们在那个代号工厂里度过了中学前的全部时光。
我曾经以为这里就是我的故乡,离开那里时痛苦万分,久久不能释怀。

柯罗:《枫丹白露系列》,法国
我讨厌搬家,之前奶奶家从农村搬到城里,别人都兴高采烈,唯独我黯然神伤。
很久以后,我在郑州经历了更多的搬家:从耿河到关虎屯、保全街、市场南街、周新庄……
物质积累的年代,我们一路奔跑,来不及伤感。不经意间发现鬓角已添白发,不经意间发现曾经租住过那些村庄都消失了,从城里到三环、四环、五环……

西斯莱:《路维希安的雪景》,法国
石羊寺村还不错,在安置小区的门口雕刻了两只石羊。
最好再刻一块碑,写明村庄的来由、变迁,这是我们的基因,文化的脉络。
我们不能现代化得没有来由,那不叫真正的现代化。
我们的文明是从历史的长河中走来的,是细枝末梢血脉相连的,气血贯通才能和谐、充盈、蓬勃、不息……

李唐:《归去来兮图》局部,南宋,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500年前,唐寅绘制《震泽烟树图》,流露出归隐愿望,“相期与君老湖上,香饭鱼羹首同白”。
800年前,元代画家赵孟頫为好友周密疏解乡愁绘制了《鹊华秋色图》,济南秋色美不胜收。
1000年前,南宋李唐绘制《归去来兮图》,描绘了陶渊明返乡的动人情景: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
柯罗笔下的枫丹白露,西斯莱笔下的路维希安街……都是令人向往的故乡。
中国的乡村,不需要学谁,我们曾经就是最美。
……

赵孟頫:《鹊华秋色图》局部,元,台北故宫博物院
今年春天,我在路上和别人撞车。交谈中才知道是老乡,问起那个西郊的代号工厂,他突然抱歉地对我说:
“已经不存在了。”
“被我们收购了……”

夏加尔:《空中的恋人》,俄罗斯
那些曾经的伙伴呢?都已不知漂泊何处。
希望时间不会抹平一切,希望他们和我,都能找到一个可以回去的故乡。
(主播 连晓东 制作 王宜谦)
(黄河评论信箱:zghhpl@163.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