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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段老友相聚，福塔下。

十几年前，我们日日在此，那时这里颇有几分郑州小蛮腰的娇嗔。而现在，曾经高大上的广场变成了夜市，小龙虾加啤酒，夜晚人声鼎沸，三教九流，恍如隔世。

一群认识了快20年的人聚在一起，欢笑依旧，虽然大家未必在一起，但再见依然是亲切。忆起谁谁当年的糗事，又感叹物是人非，多少人已难聚在一个场。

生活在一个城市，有时凑个局真的不易。人到中年，大家各自都为生计奔忙，看着微信上咫尺之遥，但有时候一年也难凑齐一次。临时，不是谁突然有任务，就是谁家里又有什么急事，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记得零几年我刚到郑州时，住在任寨北街，活动在新通桥，逛街在二七路，夜市在健康路。那时候，文化路上的法桐遮天蔽日，纬一路依然是酒吧小资的天地。经常加班到八九点，一帮人山呼海啸去吃夜市，挥斥方遒，引得路边人侧目。

大家感慨，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有已经不在的，倒在奔忙的路上；有出国的，找不到讯息；有去了北上广的，换了种活法；有隐退的，早早过上了归田园居的日子；但还有我们的绝大多数，依然奔忙在各自的路上，辛苦自知。

恍然十几年过去，曾经一起呼啸骑单车的人，还能聚在一起，真是不易。

感叹，朋友都是剩下的。一路颠簸，有些人半路就走散了，虽然大家都是朋友圈里朋友过千，活动场上谁都认识，但真正能说上几句心里话，遇到困难能托付的朋友，就那几个。

上学的时候，做朋友很简单，小女生一起上课吃饭去逛街，可以和彼此分享各自的小秘密，每天形影不离，深夜互诉衷肠。上班以后，密友几个。大家一起并肩战斗，一起吐槽苦闷，分享所得，共享成就。当时我们六七个人的小团体无比团结，大家从来未曾为谁排名先后、功劳归谁而红过脸。因为彼此一同钻过防空洞、赶出过会议室、爬过火焰山，蹚过发大水的河。吃过共同的苦，有共同的理解与三观，就不会为那点蝇头小利在意。

而即使不在一起，心也不太远，谁有了困难，还是随叫随到。

就像小栗子说的，“三观合，万物皆可”。

就像那篇鸡汤文，时间决定我们遇到谁，三观决定我们留下谁。有人说，友情始于共鸣，败于距离，终于分歧。而我们感叹，三观相同的，大家即使在不同路上，也未“败于距离”，也能彼此搀扶。

最近感触最大的一首诗，贴合无比，就是那首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而潘向黎的那篇文章《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恰是此时心境：

“这不是杜甫，简直就是我自己，亲历了那五味杂陈的一幕——二十年不见的老朋友蓦然相见，不免感慨：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动不动就像参星和商星那样不得相见呢？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能让同一片灯烛光照着！可都不年轻喽，彼此都白了头发。再叙起老朋友，竟然死了一半，不由得失声惊呼心里火烧似的难受；没想到二十年了，我们还能活着在这里见面。再想起分别以来的变化有多大啊，当年你还没结婚呢，如今都儿女成行了。这些孩子又懂事又可爱，对父亲的朋友这么亲切有礼，围着我问从哪儿来。你打断了我和孩子的问答，催孩子们去备酒。你准备吃的自然是倾其所有，冒着夜雨剪来的春韭肥嫩鲜香，还有刚煮出来的掺了黄粱米的饭格外可口。你说见一面实在不容易，自己先喝，而且一喝就是好多杯。多少杯也仍然不醉，这就是故人之情啊！今晚就好好共饮吧，明天就要再分别，世事难料，命运如何，便两不相知了。

“这样的诗，杜甫只管如话家常一般写出来，我却有如冰炭置肠，倒海翻江。

“就在那个秋天的黄昏，读完这首诗，我流下了眼泪，我甚至没有觉得我心酸我感慨，眼泪就流下来了。奇怪，我从未为无数次击节的李白、王维流过眼泪，却在那一天，独自为杜甫流下了眼泪。却原来，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里等我，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来到那一天。”

就像潘向黎写的，那一瞬间，一定要用语言表达，大概只能是“心会”二字。

其实，写到此时，我也眼眶湿润，莫走散，长相依。我们相约，要常聚，在一个城市里，不能“动如参与商”，大家无比同意。

朋友，都是剩下的，要的就是“心会”二字。

（作者 赵媛 主播 连晓东 制作 王宜谦）

（黄河评论信箱：zghhpl@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