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相亲直播间的中老年人

正观见习记者 陈亚杰
2020-12-02 16:41
中老年人的相亲直播间充满了未知、欺骗、恐惧、害羞、紧张与对爱情的期待,其背后是5199万单身中老年的情感需求。

51岁的王晓玲最想找另一半的时刻是在2015年。手术后换药、拍片全都是她一个人。排队付药费的时候,前面的女孩因为切菜伤到了手,趴在老公怀里撒娇,王晓玲看到以后眼泪直接流了下来,“我又能跟谁撒娇呢?

半个多月前,她无意中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了相亲直播间,她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试一试。

“中国单身成年人口有2.4亿”,关于单身的话题登上了微博热搜。评论中有人说“你才二十几岁,没有遇到喜欢的人很正常,往后你会发现,大概是不会遇到了。”

 往后没有遇到爱情的人存在吗?存在。在红娘徐姐的直播间里,每天都有四十岁以上的中老年人在征婚,他们的头像是站在花丛里的“阿姨”或是眉头紧锁的“叔叔”。徐姐的直播间没有精致的拍摄剪辑技巧、良好的运营团队,却吸引了28.6万粉丝。

人们自古歌颂爱情,却未必认同相亲,尤其是中老年人相亲,尤其是中老年网上相亲。“被骗”、“丢人”等词汇一直围绕着他们,但那些在直播间里“连麦”的人说“古人有抛绣球,现在是网上相亲,有的年轻人比我们这老年人还要封建。”

“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

介绍完自己的情况和择偶要求之后,王晓玲“大胆”地在这个有一百多人的直播间里说:“我想嫁人了”。

51岁的王晓玲最想找另一半的时刻是在2015年。她一个人骑自行车去送货,遇到了骑摩托车抢劫的人,把她狠狠拽倒在地上,大拇指直接“断了”。她让工厂的员工送她去医院,做了手术。手术不是很成功,之后的一个多月手指都是疼的,“不能碰,天天去打吊针”。不能再麻烦员工,换药、拍片都是她一个人。排队付药费的时候,她前面的女孩因为切菜伤到了手,趴在老公怀里撒娇。王晓玲看到以后眼泪直接流了下来,“我又能跟谁撒娇呢?”现在说起来她还止不住流泪。

主播徐姐在直播(图/陈亚杰)

王晓玲在广东开了一间纺织工厂,15年前她和前夫一起做生意赔了两百多万,老公“跑了”,她就一个人扛起了这些债务,“自己有负担,也不愿意委屈孩子,就没想着找。”一直到2017年她才还完所有债务。一个月前,王晓玲偶然刷到了徐姐的直播间,她打算试一试,“给自己一个机会”,前年女儿回老家读高中,她平时自己一个人住,“有病有灾、头痛脑热的时候,有一个人在身边,哪怕是端一杯水,说一句话,都会得到心理上的安慰。”

“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之前人家和我说,我还不信”,今年71岁的张新海一个人住在河南驻马店,他拒绝去郑州和女儿一起生活,“女儿要照顾孩子、工作已经很不容易了,去郑州她也没有精力照顾我,我也不习惯。”孩子有孩子的生活,张新海要给自己找个伴。他的征婚视频发在网上后,有人评论说他这个年龄找老伴是想找“免费保姆”,他不介意,“我找老伴,是想两个人互相有个依赖,有个关照,老两口顺顺当当的走完人生剩下的里程。”

一份对老年人孤独感的国际研究显示,可能不少于三分之一的老年人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孤独感。红娘徐姐告诉正观记者,找她的客户中年龄最大的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生病住院期间四个孩子相互推脱,出院后在孩子家之间搬来搬去,她觉得“儿女的家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同在一个城市,徐姐就上门去见她,老太太拄着拐杖,对徐姐说“你看,大家都说我像六十岁的人。”实际上她因为前段时间摔倒,状态不太好。年龄大的老人牵手成功的机率很小,徐姐和老太太说如果有合适的会告诉她。

徐姐短视频账号主页(图/网络截取)

直播间里的人,独居的居多,寂寞难耐的生活让他们想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几位受访者都向记者表示,如果孩子有需要,他们会帮孩子,但他们不愿意和孩子住在一起,“一方面有代沟,另外一方面之后还会牵扯到教育下一代的问题。”王晓玲反问记者,“你结婚以后,愿意和你的爸妈生活在一起吗?”

2010年全国第六次人口普查数据显示,丧偶、未婚、离婚的60岁以上人群达5199.68万人,占老年人口的29.45%,如果扩展到40岁以上,这一数据会更高。而目前市场上针对中老年的相亲渠道并不多,据《2019年中国互联网婚恋交友市场年度综合报告》显示,世纪佳缘、百合网、珍爱网等婚恋网站2019年41岁以上的活跃用户仅为8.5%。

短视频的走红,直播间成为了新的相亲平台,不少中老年人也搭上了直播相亲的快车,但是这些中老年人想在直播间里找到另一半,并不容易。

拿出做侦察兵的本领来选直播间

徐姐本名叫徐梅英,今年55岁。她在高中时就喜欢给人家介绍对象,退休后,发现在网上可以“相亲”,她就在快手短视频平台做起了红娘,并起了一个相称的名字“单身群红娘徐姐”。但是面对这种“新型的相亲形式”,徐姐忍不住吐槽说:“老年人啥也不懂,网络啥东西都要教,我天天说的嗓子都哑了,太费劲了。”

中老年人在新技术上的弱势体现在“连麦”这件小事上,51岁的王晓玲自认为是直播间里“比较年轻的人”,常用“智能手机”,但她依然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学会“上麦”、“下麦”,“无意中点到了那个X,才知道这样是可以下麦的。”直播间里有人说不会连麦,徐姐就一个步骤,一个步骤的教,还是不会,徐姐只能说“让孩子帮你弄吧。”

除去技术上的困难,中老年人还要小心翼翼的提防“新型的相亲形式”中他们无法预料和理解的“骗局”。张新海在公园散步时听人说可以在网上找对象,他就下载了很多“交友软件”,探探、陌陌都用过,但他觉得这些都不真实,“加好友要收费,看资料也要收费。”前两天他收到一条短信说:“附近20米有一位漂亮的女士在等你”,“这句话不就是在骗人嘛!”市场上交友软件“玩法”复杂,并不适合中老年人。

加入短视频平台的相亲直播间,张新海也很小心,他拿起年轻时做侦察兵的本领,在十几个主播的直播间“潜伏”了好几天,“仔细分析过”才选定关注了两三个主播。

徐姐刚做直播相亲的时候,就有人告诉她这个行业中“副麦”上相亲的人都是“婚托”,很多人打着相亲的名义骗钱。做了一年的“直播间红娘”,徐姐看到听到了各种不同的骗局,防不胜防。直播间里的人告诉徐姐,他原本在其他红娘直播间“牵手”了一位“意中人”,以为幸福就要来临了。两个人刚刚“牵手”的时候真的很甜蜜。过了两三个月同居生活后,“意中人”骗去了他的身份信息,拿走了他十五万的积蓄,然后消失不见了。而他心灰意冷,本来不打算再找对象,可没几天,又在网上看起了相亲直播,“小心了很多。”

左图为短视频平台礼物价格,右图为某两个相亲直播间礼物榜,10快币的价格为1元人民币(图/网络截取)

徐姐给自己的相亲生意设置了重重的门槛。直播间任何人都可以进,但要想“连麦”相亲,首先要是“群里的人”——进微信群。“进群”有着严格的要求——要缴纳166元的进群费,提供自己的身份证、离婚证,丧偶的要提供火化证明,然后还要“视频”,“性格不好的不让进群”。复杂的流程和收费排除了很多人,但也有人因此选择信任徐姐,“进群要提供证件,安全。”

造成这种“技术困难”“不安全”局面的原因之一是中老年相亲直播间的主播也是中老年群体。记者观看了几场不同主播的相亲直播,发现多数直播间针对的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群,“连麦调侃”“索要礼物”的现象非常普遍,这些不适合找对象的中老年群体。

对于中老年主播来说,开直播,剪视频并不容易。徐姐用“直播间被封了三次”的教训,才摸清楚直播间的游戏规则。一个女客户向群里的男客户索要红包,被徐姐制止后,女客户就用小号报复徐姐,在直播间里说“赌博”、“天安门”等词,直播间频繁被封,一直到第三次,徐姐才反应过来“赌博”是直播间的违禁词汇,“都是我自己摸索的,普通话也是现学的。”

但谈及选择网上相亲的好处,徐姐向记者展示了她主页发布的征婚视频的播放量,“之前线下托人介绍,有十几个就不错了,但在网上,每一条视频都有上万的点击量。” 在网络世界才是真的“在千万人之中遇到你”。在徐姐的直播间,牵手最快的一对只用了半个小时,通过徐姐直播间“牵手”的已有六百多人。

徐姐主页的征婚广告(图/受访者供图)

“和孩子断绝来往也要找对象”

来直播间没多久,张新海认识了秦皇岛的李梅,“脾气、性格都合适”。两个聊了一段时间以后打算“在一起”了。但对方的儿媳妇怕以后要给张新海“养老送终”,问他要5万块钱的彩礼,还要“四金”——大链子、大手镯、大耳坠、大戒指,所以加起来要十几万。八年前,张新海的妻子生病住院,基本上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妻子最终还是去世了。之后他做散工加上退休金攒了点养老钱,但根本不够给李梅彩礼钱。

张新海原本的计划结婚前双方先把财产分割了,婚后他的退休金都可以给李梅。然后如果对方先走,他就回自己的老家,不占对方任何财产;如果他先走,就火化了,骨灰扔到山上、海里都行。“我现在身体不错,能干不少农活,我和老李在一起是想相互陪伴,有个照应,不用她给我养老送终,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因为彩礼钱和一些其他原因,最终张新海和李梅分开了。

和年轻人相亲一样,彩礼破坏了很多“好姻缘”。各地的彩礼金额不同,小的几万,大的十几万。有的像李梅这样,是孩子想要,有的是女方想要一个养老保障。徐姐规定群里的人不能谈钱,不能要红包,她建了一个“不要彩礼群”,提倡女方不要彩礼,毕竟中老年男性不像年轻人可以获得父母的支持,只能自己承担,出了彩礼钱就掏空了老汉。


徐姐正在整理相亲人员的资料,包括收入、房、车、子女、养老金等信息(图/陈亚杰)

和年轻人相亲不一样的是老年人相亲除了需要“有房有车”,还要有“养老金”最好“无儿无女”。在中老年的相亲市场的 “鄙视链”中:丧偶的一般不想找离异的;愿意找带女儿的不愿意找带儿子的;有养老金的不愿意找没养老金的;当然也有“性”的需求,年纪轻的不愿意找年龄太大的。徐姐每天都会在账号主页发布四五条征婚视频,视频中除了放征婚人的照片,她还会仔细思考征婚人的“优点”,用红底白字突出“城乡不限”“有车有房”等。

在徐姐的组建的微信群中,除了地方群、各年龄段群以外,还有“高雅群”、“有养老金群”、“无子女群”等。最初“进群”是免费的,但后来有“条件好”的人说免费的群加入的人质量层次不齐,不愿意进,徐姐这才开始收费。徐姐承认,在她的客户中,“质量好”的女士比男士多。“质量好”的女士择偶时一般想找条件不低于前夫的;而男士多“比较自信”,月薪两千的男士想联系月收入两万的女士,“关键是样貌、气质、学历也都不匹配。”

破坏中老年群体“好姻缘”的原因除了钱,还有孩子。东北的赵珊今年六十多岁,长得漂亮,打扮的也洋气,征婚广告视频发布后还上了热门。没多久她就牵手了一位男性,对方条件不错,长得标致,有独立住房和退休金。但是有一天这个男的突然告诉徐姐,失去了赵珊的联系方式。徐姐发现赵珊把她的微信也删除了,并且退出了所有微信群。

一周后,赵姗重新出在直播间。原来,赵姗的五个女儿得知她在网上找了一个“男朋友”后,就“软禁”了她,手机也没收了,最后赵珊绝食抗议才重获自由,“和孩子断绝来往也要找对象”。现在赵姗还和自己的男友在一起,两个人起了情侣网名,“甜蜜的要死”。徐姐分析:“孩子不让父母找对象,有的是觉得丢人,有的怕父母被骗,有的是担心婚后被分财产。”

在寻找爱情的过程中,有些“条件”也是可以舍弃的。有的女士一开始要求比较高,但是在漫漫寻爱路上发现“无人符合,无人可找”的时候,就放低了要求。直播间里有女士提出要找会开车的,身高175以上,徐姐劝她:“不会开车可以学,尽量把条件放宽一点,万一各方面都合适,只是身高差一点,多可惜”。徐姐喜欢拿自己的感情举例,她现在的男友也是在网上认识的,对方没有养老保险,也还没有买房。男友本来也不愿意找带“未婚儿子”的对象,但因为喜欢徐姐,这些“条件”都不重要了。

“找男朋友,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中老年人的爱情来临的时候也是轰轰烈烈的。

来直播间之前,张新海差点“死”了。前妻去世的第三年,他结识了一个女友,两人相处了五年,但今年夏天,对方找了一个新男友,并且拉黑了张新海全部的联系方式。失恋后,身边的人给张新海介绍了几个对象都不合适,他决定去网上寻爱。

张新海说是直播间救了他,“这不是夸张、也不是套话”,他强调了一下。失恋后,张新海在家没人可以说话,自己一个人“越想越恨,一天到晚脑子里都是这个事情。”几天的时间瘦了十几斤,“我想自杀。”在直播间里,张新海讲出了自己的经历,群友和他分享感情经验,“大家一起聊聊天,突然就没那么悲观了,之前的事情都忘了。”当然,他也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女友。

中老年群体往往都是感情受过伤的人,在现实中没人可说,也无人听他们说。王晓红为了还清债务,“什么苦都吃过”,谈生意的时候不方便带着女儿,就把两岁的女儿放在车里。“这些事情不能和父母讲,不能和孩子讲,没人倾诉。” 她发布的短视频中,喜欢用的配乐是“女人累不累,心酸的时候偷偷掉眼泪。”但是王晓玲愿意和群里这些“感情同样受过伤害”的陌生人讲,把自己的心声说出来。

关于爱情,王晓玲说她相信。她要找到一个彼此喜欢的人结婚,“我爱他和他爱我,要一样多。”她希望那个人捧着一大束玫瑰花,单膝跪地向她求婚,“我真的很想再穿一次婚纱。” “但如果遇不到这样一个人,我就选择单身,上一段婚姻已经很辛苦了,我不会再委屈自己了。”

“我相信我会遇到。”她补充道。

徐姐正在剪辑相亲视频(图/陈亚杰)

直播间里,很多人“害羞”不好意思“连麦”,也不愿意让徐姐在主页发布他们的征婚视频,但王晓玲不在乎,“我正大光明的找男朋友,又不是偷偷摸摸的做情人,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力。”

王晓玲已经习惯每天早上和晚上七点守在直播间,等着“上麦”介绍自己,她对征婚对象的要求是“合眼缘”。入群半个多月,也有不少男性主动加她,但多是看上她“有厂”,她还没有遇到心动的人,“我还是想找个有事业心的,最好是做生意的,我们俩再一起工作几年。”

张新海和秦皇岛的李梅分手后,李梅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句“相见不如怀念。” 张新海回复“是不是不见了?”对方说,不是。张海新想了想“还是不见了吧。”

半个月后,徐姐问他要不要“上麦”,他说自己正在“谈恋爱”呢,他遇到了新的恋人。张新海这次的恋爱比较顺利,女方的儿子同意妈妈找老伴,他准备再聊两天,如果女方同意他就“奔现”,去对方所在的城市,两个人一起生活。

夕阳西下,王晓玲离开了工厂,回到了自己一个人的家中,等着在直播间征婚;张新海热了中午剩下的饭菜,然后拿起手机和他的新女友聊天。晚上七点,徐姐整理了一下发型,然后露出标准的微笑,对着镜头说“欢迎单身的朋友来到直播间。”

而在直播间,最好的祝福是:“祝你早日牵手,找到自己的幸福。”(应受访者要求,文中除徐梅英外均为化名)


编辑:石闯
统筹:石闯
最新评论
打开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微信扫一扫
在手机上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