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鹤回首笑鹅痴

~V~楚水

可染先生曾制印一枚:废画三千。不是废弃的画三千元一张,而是废弃的画至少三千张。然而,画得不甚满意的画,就一定要废弃吗?可染先生最大那幅《万山红遍》拍卖近三亿,三千张废画,每张就是十万元,谁肯让十万元白白打水漂呢?如林散之先生,某时期忍痛将自己画作销毁,再通过下水道冲得一泄千里,不知所归。
有大师云:画是写出来的,可以涂改,字却不能。十年以后再临子范先生的花鸟鱼虫,似乎已进入了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境界,敢于删繁就简,关键在于精神的把握与提取。昨晚偶尔写子范先生野鹤--云是鹤家乡,总觉得有点东施效颦,怎么看都不顺眼、不舒服,真想一撕了之。记得小时候学英语,鲁迅先生曾说,弄不明白时先放下,过一段时间,自然会明。其实作画亦是同理,画不好、不顺手的时候,先放下再说。

老楚同志属猴,却有一股牛脾气,不达目的,决不放弃,决不罢休,契锲而不舍。今天早上一醒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思量如何补救这幅野鹤。既然,画亦称作涂鸦,涂出这只无家可归的野鹤的神态如何呢?子范先生,画如其人,拙态天真,憨姿可掬,何不放下所有顾忌,率性而为之呢?
其实,凡事皆如此,就在于舍得与放下,菩提本无树,本来无一物,又何处惹尘埃?无所顾忌,反而更能顺其自然,浑然天成。如战略上藐视,不在于一城一池的得失,不必计较某笔某划如画三分或轻若走丝,相信自己,一气呵成!怎么样?取其名曰:憨鹤回首笑鹅痴,虽然没有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却似乎若闻憨态笑声。

附:
评《憨鹤回首笑鹅痴》跋文
吕勉思
艺道之难,不在技法之繁,而在心性之执。古今丹青大家,皆有取舍进退之悟,非独笔墨之事也。楚水此篇跋语,借画鹤一事,贯通学艺、立身、处世之理,浅言书画,深论人心,最见通透。
世皆知李可染“废画三千”之印,徒叹大家苦修之勤,罕思其取舍之智。世人多以废画为弃物,惜其笔墨、惜其价值,斤斤于得失之间,遂困于匠气,不得超脱。林散之乱世自毁其作,非轻弃心血,实守笔墨清节、保全本心纯粹,此非愚,乃大彻也。观古今学艺者,大多困于“求似”,摹前人形迹、追名家范式,步步拘谨,东施效颦,终落窠臼。

作画与作字,本有异同。画可涂改润饰,取气韵生动;字贵一气贯通,不可轻改。此艺界常理,亦含进退之道。楚水临摹子范先生野鹤,初则拘谨局促,满目滞涩,几欲撕画弃笔,此乃学人通病:执于形似、困于标准,心有挂碍,则笔墨皆不自如。
鲁迅先生谓疑惑不解且放之,俟时自明。学艺亦然。心躁手滞之时,强求必败,暂置而后静观,方能破执开悟。作者性本灵捷属猴,偏怀笃恒牛性,不达不止、锲而不舍,此正是成事根本。世人多知聪慧可贵,不知偏执守拙、久久为功,方是艺道进阶之真谛。
子范先生作画,贵在拙态天真、率性自然,无矫揉雕琢之姿。楚水终悟其道:丹青本为涂鸦寄情,不必拘于一笔一画之工、一丝一缕之态。菩提本空,尘埃自起于心念牵绊。无所顾忌、放下得失,方能顺其本心、浑然天成。所谓战略藐视、细节从容,不止处世用兵之法,亦是书画修身之诀。
题曰“憨鹤回首笑鹅痴”,最有余味。鹤之憨,非愚钝也,乃去机巧、远浮华之真态;鹅之痴,是世人逐形求似、患得患失之执念。不求白毛绿水之工巧,但存自在天真之神态,一画一跋,脱匠气、存本心。
综而论之:技艺之进,在勤;心境之超,在放下。天下万事,莫不如此。执于得失,则处处桎梏;顺其自然,则事事天成。区区画鹤小品,藏尽修身悟道之理,此正是文人笔墨最可贵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