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世奇人·丙午新篇(6):飞毛腿

冯骥才工作室 原创

2026-11-20 08:50

《俗世奇人·丙午新篇》连载

《俗世奇人·丙午新篇》是文坛健将冯骥才先生短篇小说《俗世奇人》系列的最新力作。《俗世奇人》系列不论在地域文学、津味文学还是短篇小说领域,都已是当代文学史上的品牌之作,而在“丙午新篇”中,作者仍着墨于清末民初天津老城各界人物,源源不断地刻画“天津人的集体性格”,以更加令人称奇的笔触,呈现老天津城市文化的绮丽图景。

俗世奇人·丙午新篇(6)

飞毛腿

人没名气没人盯着。

毛武在中街大清邮局当邮差时默默无闻,可谁都知道他腿快。他去送信,前脚出门,后脚就回来了,好像收信的人就在隔壁。在同行里,他干活一个顶仨,但能者多劳,他多干些活,别人就少干一些还省点劲儿,拿的薪水又和大伙一样,就没人说闲话了。毛武说自己从小就这样——只要走起来,就愈走愈快,收不住腿,跑起来更是愈跑愈快,要是成心慢下来,反而不会走了。这是个怪家伙,由他去吧。

一天邮局朱经理对他说,自打英租界的民园球场盖好,常搞赛跑和踢球比赛。朱经理要给毛武报名,叫他代表大清邮局去赛跑。毛武说我就是一个邮差,哪跑得过人家。邮局的人听到消息,都推举毛武去比赛,只不过心里的想法不一样。有的希望他赢,给邮局争光;有的想看他输,瞧他的乐儿。

朱经理叫人给毛武买了运动背心、裤衩和胶鞋,还在背心上印了“大清邮局”的字样。毛武说,穿上这些我都不知道怎么跑了。那天,到了民园球场,头一遭看到球场、球门、跑道、看台,四边还飘着许多花花绿绿的旗子,他觉得自己双腿都迈不开了,他说:“我两腿怎么变成一条腿了。”

跑道站着五个人,都是要跟他赛跑的。除中国的小伙子,居然还有一个洋人。这洋人穿黄背心白裤衩,挺壮的大个子,长胳膊长腿上长了许多毛;厚嘴唇,小黑胡,高鼻梁,一对蓝闪闪的眼睛瞪着自己。还有一个胖胖的挺着大肚子的洋人,穿一身白色衣服,脖子上挂一个铜哨子。朱经理会洋文。他说白衣胖子是裁判,小胡子是英国水兵,他是赛跑健将,在伯明翰运动会拿过奖杯。毛武听得一头雾水。跟着,朱经理与胖裁判对他讲了种种赛跑的规则。从吹哨起跑到撞线,赛程是四百公尺。毛武不明白嘛叫四百公尺。朱经理说:“就是围着跑道跑一圈,一会儿你们开跑之后,跑道上会拉一根绳子,你跑回来时,奔着绳子一撞就行了。”

在起跑线上,毛武按照一同赛跑那几个人的样子蹲下。洋裁判一吹哨,马上就跑。毛武有点发蒙,不知自己该干嘛,竟然呆着没动,眨眼的工夫,别人已经跑了老远。他耳听到朱经理的喊叫声:“毛武傻啦,快跑呀!”

他赶紧起身就跑,只觉得人如离弦之箭,不知怎么,没怎么使劲儿,已经追上了。

那个洋人确实挺厉害,跑过半圈,几个中国小伙子赛撒了气,跑不动了,那个洋人却赛吃错了药,发疯一样冲出去老远。毛武心里一急,只觉得自己的腿比兔子的腿还快,眼瞧着前边的洋人离自己愈来愈近,跟着把洋人甩在后边,眼前就嘛也没有了。他完全管不住自己的腿,听任自己的双腿撒欢,忽然感觉有一根绳子拦住自己,脑袋里突然蹦出朱经理说的“撞”字,胸脯一挺,大叫一声,猛地撞去,人也飞了出去,只觉得十来只手上来抓他的胳膊,跟着重重摔在地上,等他爬起来,笑声和掌声把他围起来。

他得了第一!据说还打破了天津历次赛跑的记录。他拿了奖杯。奖杯银晃晃,上边刻着花,系着彩带。朱经理把奖杯摆在中街大清邮局大厅迎面一张桌上,惹得一些人上门来看。毛武一炮打响,马上有了外号,先是“飞腿”。由于姓毛,便叫“飞毛腿”。这称呼从租界一直传到老城内外。连炸馃子做煎饼的都知道租界那边有个飞毛腿,跑比飞还快,跟《水浒》里边神行太保戴宗有一比。

毛武腿快如飞。2026元宵,大冯

人出了名,不服气的人就会找上门儿。一年以来,又有几次来人邀他赛跑。他每请必到,每到必赢,谁和他比,谁是乌龟。有一天,有个人到邮局来请他,却是千古未闻。来人长得黝黑瘦健,神气有点自负。这人自报家名说:“我是开电车的鲍子龙。你敢跟我开的电车比一次吗?”

和电车比?谁能比电车还快?

谁料毛武听了,没当回事。问:“怎么比法?”

这位鲍师傅说:“我开着车,你在一边跑,看你快还是我的电车快,就这么比。”

毛武说:“行,我跟你比!跑哪段路?电车有好几个牌子,红牌、蓝牌、黑牌,各有各的路段,你是嘛牌?”

“我开的是白牌电车。俗话说‘白牌电车围城转’。我的车先跑东马路,然后是北马路、西马路、南马路,连在一起,正好围城转一圈。”鲍师傅说。

“这可是好机会!我还没转过,这次咱也转一圈。从哪儿开始?”

“从东南城角开始,走东马路,到东北城角左拐,走北马路;到了西北城角再左拐,走西马路;到西南城角还左拐走南马路。最后回到东南城角。谁先到谁赢。”鲍师傅说。

邮局里的人听了,都说这是胡闹,围城得多大一圈,又和电车赛,还不赛出人命?可是人家毛武根本没当回事,像是有人请他一同去喝酒,还笑着说:“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午后两点,我在东南城角等你。”

✦

三天后,飞毛腿按时在东南城角等候鲍子龙。两点钟,白牌电车带着一串铛铛声准时开到。城角那边已聚了一些人,来看飞毛腿和电车到底谁快。

飞毛腿走到电车前,鲍子龙在车上的驾驶室里。两人相视而笑,彼此点头,车铃铛一拉,电车跑起来,飞毛腿也跑起来。两人一个在车上,一个在地上,并驾齐驱,谁也不让谁。从东南城角跑到东门,许多人力车就给抛下老远,可是飞毛腿笑嘻嘻的脸,就赛挂在鲍子龙右边的车窗上。这样一直跑到东北角大胡同。飞毛腿始终紧跟着他,不超越过去,也不落下半步。

电车拐上北马路,鲍子龙一拉手柄,速度加快,飞毛腿刚刚退后,即刻跟了上来;电车多快,飞毛腿多快。鲍子龙心里说,前边的路还长着呢,你能不累?

走过北门,鲍子龙发现右边车窗上飞毛腿的脑袋不见了,肯定被自己落在后边了,他正得意,忽听左边窗子“嘚嘚”响,扭脸一看,竟是飞毛腿在电车左边敲窗子。他情不自禁再一提手柄,飞毛腿从左边车窗上消失,一会儿出现又回到右边车窗上。他急了,玩命拉手柄,加足了速度,这一下飞毛腿没了,一直没再出现。

鲍子龙笑道:“这小子完蛋了!腿跑折了!”

他拐过西马路,独驾电车,一路飞驰在南马路上,仿佛进入无人之境,所向无敌,一直杀到终点——东南城角。远远见那里站着许多人,无疑是在迎接他这个打败大名鼎鼎飞毛腿的英雄。

待他到站,刹住车,从驾驶室里钻出身,跳下车。这时,只见对面人群中有个茶摊,坐着一个人,见他来了抬起屁股站起身,走了过来。这人长裤短衫,干净利落,微微笑着。再一看——居然是飞毛腿毛武!不等鲍子龙开口,毛武边走近边说:“你怎么才来,我沏好一壶茉莉花茶一直候着你。你看,茶都快晾凉了……”

✦

飞毛腿打败白牌电车,名气又大十倍。可是这一战,双方都丢了差事。鲍子龙战败,给白牌电车添了一个“慢驴子”的骂名,电车行一怒把鲍子龙辞了。飞毛腿大胜,却不能再送信,人人都想见到他,认识他。他怎好再出头露面?这是名人的难处。于是他自己主动辞了差事,去了哪儿,不得而知。有人说他跑到军队里做了徒步送情报的传令兵,不知这话是真是假。

作家出版社《俗世奇人(伍)》


人民文学出版社《俗世奇人:丙午新篇》(自绘插图本)

- END -

特别声明
本文为正观号作者或机构在正观新闻上传并发布,仅代表该作者或机构观点,不代表正观新闻的观点和立场,正观新闻仅提供信息发布平台。
最新评论
打开APP查看更多精彩评论

微信扫一扫
在手机上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