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看见到讲述: 一座宋陵与普通人的距离

文/曹冰冰 郭伸 赵笛 张渝晗 赵佳琪 图/张凯欣 陈威
一尊石像,站在田野间,已经沉默了近千年。
它见过麦浪翻滚,也见过村庄变迁;见过行人匆匆,也见过游客驻足。它一直在那里,却不一定总被看见。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这些石刻并不陌生。小时候路过,长大后经过,日复一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熟悉,不等于真正了解。
焦孝平、李祥、席剑磊,三个生活在宋陵周边的普通人,因为不同的经历走近了这片遗址。
他们的经历,串联起一条从“看见”到“讲述”的路径:从熟悉的石像中发现历史,从查阅资料中寻找答案,再站到陵前,把自己读懂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这些普通人的经历,让一处沉睡千年的遗址有了新的讲述者。石刻依旧沉默,但围绕它们发生的故事,正在被重新说起。
看见:熟悉的石像,陌生的历史
焦孝平与宋陵的缘分,始于童年。
“小时候我对宋陵的印象就是一些冰冷的石头。”她在采访中回忆,老师讲课时,面对注意力不集中的学生,经常会说:“你们就像八陵的石人。”。
那时,“八陵的石人”只是老师口中的一句话。她并没有真正理解这些石像意味着什么。
长大后,焦孝平回到家乡,成为八陵小学的一名教师。第一次带学生来到宋陵,她被陵区石刻精湛的雕刻技艺所震撼。
“我告诉我的孩子们,这些石人凝聚着我国劳动人民的心血与汗水,是我国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李祥走近宋陵,则是从一次偶然的文物发现开始。

2024年末,他在村庄附近发现夏商时期遗址,随后向当地文物部门反映。与相关工作人员接触的过程中,他开始关注巩义的历史文化,也通过纪录片、书籍和地方志寻找更多信息。
“我本身是个历史爱好者。”李祥说,自己平时会看《巩县志》和其他乡镇志书,也会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到陵区走走看看。
席剑磊对宋陵的最初印象,则来自童年。
小时候,爷爷曾骑着自行车带他到陵区,那时他只是跟着大人看热闹,并不明白石像背后的故事。
“我小时候看到路边的石像生,当时不了解。后来上学之后,我会查资料,看看这个地方是哪个朝代的古迹。”
从最初知道附近有宋陵,到主动查找陵墓信息、实地走访,席剑磊开始重新打量这片熟悉的土地。
三个人的故事各有起点,却都从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开始:重新看一看身边的东西。
宋陵就在他们身边,但真正走近它,始于重新认识。
读懂:石刻的细节,岁月的回响
看见石像,只是认识宋陵的开始。要把石像讲的清楚,仅凭“从小在这里长大”显然不够。
一次讲解中的疑问,让李祥意识到讲述历史需要严谨。
今年暑假,他接待了几位从山东济南来的游客。在永昌陵神道东侧,游客注意到一块石刻上的英文翻译及相关内容介绍表述不够严谨。李祥没有直接给出判断,而是把问题反馈给巩义市文物部门。最后,巩义文博中心和宋陵保护所的相关人员参与沟通论证,永昌陵相应位置的展示内容最终得到修改。

“我个人认为自己的学历有限,认知有限,只能及时将这个问题反馈给巩义市文物部门相关负责人。”
在李祥看来,讲解员的讲述和现场展示内容都会影响游客对历史的认识。
“游客可以在现场,他们会通过宣传展板上的内容来了解石像生,如果宣传展板就出现了错误的话,就会对游客造成一种认知上的误解。”
一次游客提出的疑问,最终推动了展示内容的修正。对李祥而言,这件事也提醒他,讲解不能只依赖自己已经掌握的知识,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要继续查证。
游客曾问过席剑磊,为什么皇陵里会有大象。最初,他给出的解释是“大象代表太平有象、江山稳固”。但后来,他觉得还可以继续了解,于是查阅资料,寻找大象与宋陵之间更具体的联系。
“因为不光宋朝有大象,汉朝、东汉也有大象,包括后来明清也有,它还有什么其他的寓意,它跟宋陵有什么关系,这些都需要去查。”
查找资料的过程中,他注意到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幅宋代《大驾卤簿图》。这幅图描绘的是皇帝到南郊祭天时的仪仗队伍,大象作为先导出现在队伍前方。
“那幅画中大象是作为先导在仪仗队的最前边,这样我讲解的内容就更丰富了,就可以更多去介绍为什么大象会在宋陵。”
从最初用“太平有象”回答,到继续查阅文史资料、联系宋代仪仗制度,席剑磊对同一个问题有了更深入的认识。
他们并非专业研究人员,却都在讲解中意识到:讲述宋陵,不能只凭印象和热情。一个问题背后,往往还有需要继续了解的历史。
一块石头不会主动告诉人们自己的来历。想要读懂它,需要有人愿意多走一步。
讲述:自己的读懂,别人的听见
当自己逐渐读懂石像,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如何把这些知识讲给别人听?
以前,他们更多是自己看、自己学;如今,他们要面对游客,把自己了解到的历史讲出来。宋陵不再只是个人兴趣中的一处遗址,也成为他们与陌生人交流的共同话题。

李祥在讲解中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风格。他会特别关注石像生背后的历史信息,以及不同时期石刻形象所反映的社会变化。
“宋陵文化,它不光存在于石像生上面,在石像生的背后也会有很多的内容可以挖掘。”在他看来,石像生并不只是陵区里的雕刻,还能让人们进一步了解北宋时期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对外交往等内容。
他希望游客看到石像之后,还能继续了解石像背后的历史。
2026年6月,随着河南卫视《端午奇妙游》在宋陵取景拍摄,这片沉淀着千年历史的文化遗址再次进入公众视野。席剑磊大约从2021年开始就借助网络传播,让更多人听见宋陵的故事。
他利用闲暇时间拍摄宋陵相关视频,记录陵区变化和石刻细节。有一次,他注意到游客和网友可能并不了解石狮如何区分公母,便查找资料、拍摄视频,把辨别方法分享出去。
“很多游客和网友,他们并不知道石狮子怎么去分公母,我当时就查了一些资料,然后拍视频,把这件事记录下来发到网上。”
对他来说,视频不一定要有多高的热度,能够把自己了解到的内容分享出去,就是一种收获。
“那几年我觉得这是一种分享,是一种文化的分享。我拍的视频虽然不是很火爆,但这是一种鼓励,让我现在更有动力去关注相关的这些东西。”
讲述的对象在变化,讲述的方式也在变化,但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让更多人知道,巩义的乡野之间,还有这样一片承载着北宋历史的遗址。
一尊石像依然静立原地,但它与人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一次次讲述中缩短。
守护:朴素的热爱,绵长的力量
讲述一尊石像,往往也意味着走出石像本身。
在几位讲解员的讲述中,宋陵并不只存在于陵区的石刻之间。他们会关注周边遗迹,也会翻阅地方志,尝试把文献记载与村庄、道路和田野联系起来。一次交流中,几人谈到宋陵周边的防洪堤等遗迹,并结合资料和实地走访,寻找历史留下的线索。
他们熟悉当地环境,知道哪些地方值得寻找,也能从日常生活中发现一些外来游客不容易注意到的细节。长期生活积累下来的地方记忆,与书本资料、专业研究相互补充,让宋陵的故事有了更多讲述的入口。

这或许是普通人参与文化遗产传播的独特之处:他们既是遗址周边生活的见证者,也是文化信息的发现者和传播者。对他们而言,宋陵不是一处与日常生活无关的历史景点,而是家乡的一部分。一次骑行、一场讲解、一次资料查找,都可能成为重新连接历史与现实的起点。
当被问到如果以后游客不多,是否还愿意继续了解和宣传宋陵时,焦孝平表示:“我愿意。因为这是我们家乡的文脉,宣传家乡文化,是我的责任与义务,也是我非常愿意做的一件事情,这让我觉得开心,值得,充实。”
历史藏于石刻,传承始于讲述。一代又一代普通人的讲述,为宋陵赋予流动的温度。焦孝平、李祥、席剑磊的故事,正是乡土文脉传承生动的缩影。
千年之前,工匠把历史留在石头上;千年之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试着把石头背后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统筹 石闯
编辑 古晨茜 实习生 郑晰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