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日历一页一页翻过去，乙巳年的岁末成了隔年的旧事。可有些场景不肯褪色：鹤壁冬日上午那种很硬的风、四季青文博园门口那串被吹得左摇右晃的红灯笼、首届红旗渠精神传承与发展论坛会场里那排铺着红绒的座椅，还有我右手边那个沉默而温和的身影。快一年了，一闭眼，锣鼓声还在耳边，渠水声还在心里。

2025年12月31日上午，应鹤壁四季青集团董事长李东顺先生之邀，我去四季青文博园参加首届红旗渠精神传承与发展论坛。那天风很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车到文博园大门口，一串红灯笼从檐下垂下来，被风吹得左摇右晃，晃出一片暖红。进了会场，暖气和灯光一起涌过来，人声鼎沸，寒气被挡在门外。嘉宾和专家被安排在前排，我按着座位牌坐下时，身旁还空着一个位子。

开场前不久，一位穿得朴素、笑意很浅的先生被引到我身边坐下。他握手时手掌厚实，像常年握着什么沉东西。我爱人在家看直播，急忙打来电话，声音都提了一档：“你旁边坐的是杨志勇，他是老书记杨贵的儿子，是红旗渠修渠人的后代。”我才知道是他。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声——杨贵，这个名字在我的记忆里从来不是一个人名，而是一条渠:太行山悬崖上那条用锤钎凿出来、用血肉喂出来的渠，那条被周恩来总理称作“新中国两大奇迹”之一的人工天河。

我忍不住先开了口。他说话不急，声音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说父亲很少讲自己，家里不提功劳，只提“当年那些修渠人”。1960年，林县十年九旱，水比油金贵，一瓢水要翻山越岭挑回来。杨贵带着人上太行，绳子拴在腰上，人吊在崖壁上，一锤一锤往下凿。没有石灰自己烧，没有炸药自己配，粮食不够就掺野菜、嚼树叶；总设计师吴祖太在隧洞塌方中牺牲时，才三十出头。他讲这些时，眼睛望着会场顶上的一盏灯，仿佛那灯后面就是峭壁，就是呼啸的山风。

我问：那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了十六个字：自力更生、艰苦创业、团结协作、无私奉献。语气极平常，像报一组家常数字。可这十六个字是拿十年光阴、拿八十一条性命、拿一代人的青春一寸一寸校过对的。我说，这就是红旗渠精神。他点点头，又补一句：“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是走出来的。”

论坛的议程排得满。开场是一段专题片，黑白画面里，人吊在崖壁上，绳子勒进腰里，镜头一晃，全场安静得听得见投影机的风扇声。接着是主旨发言，讲那十年里林县人怎样把“不可能”三个字一点一点磨平；再往下是圆桌对话，话题从“精神怎么传”转到“精神怎么用”——一个县的奋斗史，究竟怎样落到一家企业的经营、一座城市的气质、一代年轻人的选择上。台上讲得克制，台下听得认真，没有一句是应景的吉祥话。会场里的节目又很热闹，鼓点敲得桌面都颤。年轻的员工唱起歌来，唱到高处，全场跟着打拍子。李东顺董事长上台致辞，讲企业这一年的不易，讲来年的打算，也讲“四季青”三个字——愿岁岁常青。

我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和那条渠是一回事:都是把旱地变成良田的念头，都得一锹一锹地挖，一年一年地守。灯影在红绒椅背上流动，像渠水在石缝里走。

我侧头看他，他也在鼓掌，掌心的声响不大，却一下一下都很实。那一刻我明白了，所谓传承，并不总在台上、在话筒里；它有时就坐在你右手边，穿着一件旧夹克，听一支歌，鼓一阵掌，把父辈的名字压在舌尖底下，不肯轻易拿出来。会场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也许记不全修渠的年份和数字，但他们懂得“不认命”三个字怎么念——这就够了。

我年轻时就听过红旗渠的名字。那时它只是课本上的一幅黑白照片：几个人悬在半空，崖壁陡得像刀削。后来我才知道，那条渠从1960年2月动工，到1969年7月支渠配套建成，整整修了近十年；干渠支渠加起来一千五百多公里，削平一千二百五十座山头，凿通二百一十一座隧洞，架起一百五十一座渡槽；有八十一人在工地上再没有回家。数字是冷的，可数字背后是一群饿着肚子、却不肯认命的人。他们修的不只是水渠，是把“靠天吃饭”四个字从命里挖出去的决心。

我们同坐在第一排，看台上台下的热闹，心里却反复想着同一件事:举办这样一场论坛，请来嘉宾与专家，图的也许不只是几句吉利话；把一个县域的奋斗史请进岁末的会场，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日子再难，也得往前凿。一锤下去只有一个白点，千千万万锤下去，就能凿出流了半个多世纪的活水。所谓“传承与发展”，说到底就是把那股劲从石头里接下来，再交到下一双手上。

散场时我们并肩往外走。楼道的红地毯被踩得有些起毛，脚步声一直响到门外。鹤壁的天空干净得瓦蓝，风把檐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摇晃。他握着我的手，说了句：“得空去林州看看渠。”我说一定。其实，我在心底多想多看几遍那条渠。杨贵这个名字有了手掌的温度，红旗渠也不再只是一张照片、一段解说词，而成了崖壁上的一行凿痕，成了一个父亲留给儿子的、说不出口的家底，成了我们这代人往前走时揣在怀里最沉的底气。

如今又是一年将尽。四季青文博园的大门口该又挂起红灯笼了，李东顺董事长该又在盘点这一年的收成；杨志勇先生也许还在某个讲台上，把父亲的渠讲给更年轻的人听。我坐在这里写字，窗外的风声很像那天。岁月把人和事都往前推，唯有渠水长流——它流过太行山的石缝，流过林县的田地，流过一张铺着红绒的座椅旁边，流过两个初次相识的人之间，流过每一个被这股劲头打动过的人的心上。

作者 吴伟 河南省老教授协会常务副秘书长、河南省松静匀乐教育科技中心书记兼主任/魏书生教育思想研究院院长/立德树人工程工作委员会主任、河南省教育学会语文教育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大语文》主编、42集电视剧《好老师》总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