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午后，嘉陵江的薄雾还未完全从曾家岩的青瓦上散去，渝州书房的木门内已坐满了人。作为渝中区作协青年培养计划的参与者，我是抱着一桩悬了数年的创作困惑赴场的—写巴渝市井人物久了，总免不了将方言俚语揉进笔底，可每每落笔又踟蹰：这些张口就来的乡音，会不会折损了文字的雅正？这场题为“雅言在巴渝，古语存于野：古典文学中的重庆方言”的讲座，由渝中区作协主席作家强雯老师主讲，湖广会馆渝州书院院长张德安先生到场评议，恰是冲着这份困惑而来。两个小时的讲席听毕，与其说收获了若干方言典故，不如说重新校准了我对雅俗、对经典、对创作根脉的认知。

讲座没有从艰深的语言学理论切入，反倒以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问题开篇：“重庆方言土吗？” 

#人人都是记录者# 

这一问，直戳我多年的创作心结。不止是我，周遭很多写作者乃至读者，似乎都默认了一条隐形的标尺：书面语为雅，口头语为俗；典籍文言为正，地方方言为野。写乡土题材若多用方言，便容易被归为“接地气但格调不高”的一类。我自己也常在删改稿件时，把“哈儿”“白生生”这类鲜活的表达替换成更“规范”的通用语，仿佛唯有褪去乡音，文字才能登堂入室。

强雯老师没有直接作答，而是翻开一部部古典典籍，把我们日日挂在嘴边的词，一个个从故纸堆里拎了出来。《西游记》里的“哈话”，写糊涂荒唐的言语，至今重庆人吐槽人说胡话仍用这个词；《水浒传》里骂人的“脓包”，形容人懦弱无用，音义传了数百年分毫未改；《红楼梦》里的“臊皮”，表难堪、失体面，仍是山城市井里最常用的人情表述；还有《荡寇志》里的“臊子”，李清照《声声慢》里的“将息”——那句“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我们历来当作文言雅句来读，可转头看身边长辈叮嘱病人“好生将息”，竟是一模一样的用字，一模一样的温厚语气。

最撼动我的，是她提出的一个判断：古典名著里的这些方言词汇，并不是今天重庆方言的源头；二者共享着古代白话的同一池水，名著只是从中舀取了一瓢。

这话推翻了我长久以来的认知误区。我从前总默认典籍是源、口语是流，乡音是对古典书面语的通俗化降格。可事实恰恰是：先秦巴地与楚蜀部族交融，语言便已开始互通；经秦汉雅言入蜀的浸润，再到明清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大融合，八方乡音在巴渝山水间碰撞、沉淀，演化为今天的西南官话。而历代的文人写作，从来都是从同时代的市井白话里汲取养分，再凝练成文。所谓“雅言”，从来不是凭空生成的庙堂造物，它的根始终扎在民间口语的土壤里。西汉扬雄撰《輶轩使者绝代语释别国方言》，派輶轩之使巡行四方采集异语，便是深知“绝代雅言，存于别国方言”；清代训诂大家王念孙讲“就古音以求古义，引申触类，不限形体”，其核心路径之一，便是以今时方言证上古音义。从前我读这些只当是学术方法，今日站在写作者的角度才懂：我们轻贱的“土话”，其实是活着的古汉语，是汉语流变最鲜活的标本。

顺着这条脉络，强雯老师又带着我们重读了《西游记》——不是读打妖怪的热闹情节，是读被故事掩盖的骈文之美。“金光万道滚红霓，瑞气千条喷紫雾”写天宫气象，“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写观音仪容，字句对仗工整，辞藻华而不靡。现场很多听众都低头记录，我也忽然怔忡：我们读经典，总忙着追情节、挖主旨，反倒常常忽略了文字本身的光华。不止《西游记》，她还举了杨万里的宋诗、元代《破窑记》《看钱奴》两部杂剧，还有《徐霞客游记》里的山川记述，从诗词到戏曲，从文人笔记到市井文本，处处都有方言的痕迹，也处处都有雅言的生长。

最后她落下一句结论，我至今记在笔记本的扉页：方言不是雅言的对立面，它恰恰是雅言得以生长的那层土壤。

《文心雕龙·通变》有言：“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久，通则不乏。”文学的生命力，从来都在雅俗的双向滋养里。《诗经》十五国风，本是各地的里巷歌谣，经圣人删定而成经典；汉魏乐府采自民间，最终成为建安风骨的底色；唐宋八大家倡古文运动，看似复古，实则是从当时的口语里吸收活力，打破骈文的僵化；到了明清小说鼎盛，更是彻底以市井白话为骨，撑起了古典文学的最后一座高峰。我们今天奉为雅正典范的文字，在它诞生的时代，往往都是鲜活的“俗白”。我从前执着于雅俗的边界，刻意把文字往“雅”里打磨，反倒越写越干瘪，如今想来，正是掐断了语言生长的土壤，成了无本之木。

强雯老师还有一句话，戳中了现场很多人：经典进入生命，不靠翻完最后一页，靠某一个词在嘴里活过来的那一刻。

这是对“如何重读经典”这个时代命题最平实也最深刻的回答。我们总说全民阅读，总说文化传承，可浩如烟海的典籍摆在那里，普通人望而生畏，买了书堆在书架上落灰的大有人在。现场交流环节就有听众感慨，自己买了很多书却没精力读完，唯独这句话打动了他——哪怕只读一个片段，只要在里面认出了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语言，跟经典的关系就近了、深了。我作为写作者对此更是感同身受：我们读经典，从来不是为了完成阅读量的指标，而是为了完成一场跨越时空的生命共情。当你随口说出的“将息”，和千年前李清照笔下的词句重合；当你日常用来打趣的“臊皮”，和《红楼梦》里的世情世故呼应，那一刻，经典就不再是书架上冰冷的文字，而是活在你唇齿间的生命经验。

整场讲座最厚重的一笔，来自张德安先生的评议。

作为中国文物学会会馆委员会专家组组长、深耕巴渝文史数十年的学者，张先生一开口就定了调：他说过往渝州书院六十多期讲席，多讲历史、建筑、人物，这次以方言为切口重读经典，是非常积极有益的尝试，生动、接地气，真正点燃了大家重读经典的心愿。

紧接着他补了强雯老师没展开的部分——方言的根脉，不止在古典文学里，更在更早的经史典籍里。他当场列举《左传》中的文句，印证春秋时期巴楚交聘的辞令里，就已经有巴地方言的痕迹；《楚辞》里大量楚语助词，在巴渝古音里仍有遗存。张先生说，很多人觉得方言登不了经史的大雅之堂，可《尚书》的诰誓就是商周时期的官方口语，《国风》就是周代的民间歌谣；孔子讲《诗》《书》、执礼用雅言，平日和弟子闲谈，说的还是鲁国乡音。雅言是整合各地方言形成的通用语，方言是雅言散落在四方的碎片，二者本为一体，何来尊卑贵贱？

听到这里我忽然明白，我之前的困惑，格局还是小了。我只看到了方言在文学修辞里的价值，却没看到它背后承载的是一整部地域移民史、文化融合史。张德安先生是湖广会馆的院长，他最懂这段历史：当年湖广填四川，移民带着各自的乡音入川，会馆就是他们保存乡音、凝聚乡情的地方。几百年过去，各地方言融成了今天的重庆话，可仔细辨听，湖广的韵、客家的音、中原的古调，都还藏在里面。一座会馆藏着一部移民史，一句方言载着千年融合路。巴渝文化的包容与生命力，就藏在这一声声乡音里。

待掌声落定，讲席正式落幕，听众次第起身散场。我与几位散场时结识的友人并未即刻离去，立在书房外的青砖拱廊下临风闲谈，话语间皆是未尽的触动。一位自济南来渝供职的朋友叹道，济南话里至今仍把调养歇息唤作“将息”，从前总觉得西南官话与齐鲁方言隔着千山万水，今日才恍然，千年前的宋人言语，竟同时活在千里之外的两座城里。另一位祖上自粤东迁蜀的客家友人亦有戚戚，说家族落籍巴渝已历数代，平日只觉乡音渐远，今日听席间拈出的若干词汇，竟与家中长辈仍在说的客家话暗合，忽然便懂了血脉与语言一同扎根的滋味。还有一位从业多年的文学朋友，怀里还揣着强雯老师之前的著作，说往日带客游山城，翻来覆去讲的皆是山水形胜、烟火饮食，今日才知一句句随口的方言里，藏着半部古典文学史，回去便要把这些典故揉进导游词里，让往来的游人不只看见重庆的城，更读懂重庆的话。

你看，方言从来不是地域隔阂的标签，反而是文化共情的密钥。一句“将息”，能让山东人和重庆人相视一笑；几枚同源的词汇，能让客家后裔在异乡找到故土的温度；一段方言里的典故，能让普通导游成为文化传播者。《汉书·艺文志》里讲“礼失而求诸野”，其实语言也是如此。王朝更迭、时世变迁，庙堂上的雅言几经流变，很多读音、词义都改了模样，反倒在群山环抱的乡野市井里，很多古语被一代代人口口相传，完好地保存了下来。巴渝地处西南，山川阻隔，反倒成了古语的“保险柜”。我们以为的“土”，其实是“古”；我们嫌弃的“俗”，其实是“根”。

讲座散场时，我特意在渝州书房多站了一会儿。这座建筑的身世，其实和巴渝方言的命运如出一辙：始建于清末，本是本地望族的私家书院；1915年前后改成新式学堂，应和着时代的新风；民国时期做过警察分驻所，后来又成了派出所、大杂院，百年间身份几经更迭，烟火气盖过了书香气。直到2024年8月，以“修旧如旧”的原则修缮完毕，更名渝州书房，作为渝中区图书馆曾家岩分馆重新开放，青砖拱廊、木门石匾都保留了下来，一楼的公益阅读空间藏书可通借通还。

一座老建筑，没有因为岁月变迁就被推倒重建，而是在保留根脉的前提下重新活化；一门方言，也没有因为时代发展就被视作糟粕，而是在溯源寻根中重新发现价值。这其实就是文化传承最朴素的道理：不是守着故纸堆一成不变，也不是追着新风气全盘否定，而是让老根长出新芽，让古韵融入当下。

作为一名青年写作者，这场讲座给我的远不止几个方言典故。它让我重新思考“创作引领”到底是什么。不是闭门雕琢出多么精致的文字，不是模仿出多么像经典的笔法，而是要扎进自己脚下的土地里，去打捞乡音里的文脉，去连通古典与当下。我们总说要传承文化，可文化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它藏在一句“好生将息”的叮嘱里，藏在一声“臊皮”的打趣里，藏在每个普通人张口就来的乡音里。

强雯老师说，这场讲座是对“经典如何活在当下”的回答；而我觉得，它更是对“青年创作者如何扎根时代”的提醒。不用刻意去追宏大的叙事，不用费力去造悬空的雅致，就从我们最熟悉的乡音入手，从我们身边的市井生活入手，让古典的文脉顺着方言的脉络流进当代的文字里，让读者在字里行间认出自己的生活，认出自己的乡音，认出自己的文化根脉。

方言是门，经典是路，共情是让人真正走进去的那个瞬间。于读者是如此，于写作者更是如此。往后执笔，我再也不会轻易删去笔下的方言俚语—那不是文字的瑕疵，是巴渝文脉留给我们的珍贵遗产，是让古典真正活在当下的最鲜活的路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