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纪实丨行过大足:红岩镌史八百年,人间匠魂今犹在

晨雾尚未散尽的时分,我立在重庆北站客运站的石阶之下,银灰色的建筑通体浸在山城绵密的潮气里,檐角悬着的进站口红字在薄光里明明灭灭,电子屏滚动的安全提示红光正一遍遍扫过被潮气润得发亮的光洁石阶。

石阶上坐着低头刷看手机的旅人,蓝绿色的卡通背包斜斜倚在身侧,身后的店铺顺着街面一字排开,深红招牌的土特产超市挨着明黄灯箱的呼啦面馆,垂落的“重庆小面”竖幅在凝滞的晨风里几乎没怎么晃动。

我攥着印了“大足⇄重庆”的车票往候车厅里走,光洁的地砖映着顶灯的冷光,地面上“候乘区”的蓝色箭头顺着人流的方向直直指向闸机深处,墙边立着两台绿白相间的自助售票机,屏幕亮着细碎柔和的光,检票广播在大厅里缓缓响起的时候,我跟着零散的人群往站台方向走,明黄色的便民快巴正稳稳停在10号站台位,车身上沉实的字迹在天光里透着安稳的烟火气。

坐定之后车辆缓缓驶离站台,渝州高低错落的楼宇在车窗外慢慢向后退去,川东起伏连绵的丘陵顺着视野铺展到天际。

在此之前,我对大足的认知大半来自典籍里的零星记载与网络上的掠影,《蜀中名胜记》里“昌州有海棠香国之号,北山摩崖造像冠于川东”的字句曾在书页上反复摩挲,梁思成先生“宋塑之冠冕,尽在昌州北山”的评价也早有耳闻,可我总固执地以为那八百年前落下的刀痕该是冰冷而遥远的,像封存在恒温玻璃柜里的标本,隔着厚重的岁月风尘触不可及。直到车轮碾过两个小时的颠簸路程,双脚实实在在踩在大足的土地上,指尖抚过红岩表面凹凸错落的錾痕,读过崖壁上一行行跨越千年的题刻,才恍然明白从前的认知究竟有多浅薄——这满山造像从来不是凭空而生的艺术奇迹,它有乱世里的发轫,有盛世间的铺展,有一代代匠人的薪火,有名流士人的屐痕,是一部刻在红岩上的、活生生的巴蜀民间史。
北山:苔痕溯始,千年刀光起于乱世
此行的第一站是北山,沿着覆着薄苔的石阶往山坳深处缓步而行,浓密的树荫在头顶织成一片清凉的穹顶,细碎的蝉鸣落在身后渐远的石阶上,赭红色的崖壁随着脚步慢慢在眼前铺展开来,像一部被时光轻轻掀开的、纸页泛黄的旧书。我没有按着攻略上的路线直奔知名洞窟,反倒先在山坳处的寨墙残迹旁停了脚步,脚下的残石旧砖正是晚唐永昌寨的遗存,也是这满山造像最初的起点。

晚唐乾符年间,天下纷乱,烽烟四起,静南军使韦君靖率军镇守昌州,为避兵祸,在北山之上修筑永昌寨,“周回十里,建敌楼百间”,聚军民数万人于此据守。乱世之中,人心惶惶,韦君靖便募召工匠,在寨中崖壁之上凿刻造像,以安稳民心,寄托太平之愿。《蜀中名胜记》载:“北山,唐韦君靖建永昌寨于此,凿石为像百余尊,军民赖以安。”这便是大足石刻有明确记载的发轫,它从诞生之初便与皇家敕造的云冈、龙门殊途——不是帝王彰显天命的礼器,而是乱世里护佑乡邻的精神依托,从第一刀落下开始,就带着滚烫的人间底色。
沿着崖壁继续往里走,目光总不自觉往龛侧隐蔽的缝隙里落,在孔雀明王窟的侧边,我蹲下身去,指尖虚虚对着石壁上一行瘦劲深刻的字迹停了许久,那是“丙午年伏元俊男世能镌此一身”短短十一个字,笔画收敛不张扬,静静嵌在岩壁的阴影里,不特意寻找便很容易错过,可一笔一画都落得郑重又坦荡。那一瞬间鼻端毫无预兆地泛起酸意,此前逛过不少声名赫赫的石窟,能在史卷与碑刻里留下姓名的不是帝王将相便是高僧大德,向来都是“某某皇帝敕造”“某某高僧主持”的记述,那些真正执锤握錾、亲手雕凿了万千造像的手艺人,永远隐在光影交错的暗处,连一方小小的落款都难以留存。可在大足北山的岩壁上,一对宋代父子就这样把自己的姓名堂堂正正刻在了亲手完成的作品旁边,像做完一件满意活计的匠人擦着额角的汗,在边角落下自己的印记,坦然告诉后世的每一个观者:这尊像,是我刻的。
《考工记》有言:“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伏元俊父子便是这句话最生动的注脚,他们生于昌州本土,熟稔红岩的质地与纹理,懂得顺着山势与石纹下刀,既承袭了祖辈传下的技艺,又把自己对生活的体察揉进每一道錾痕里。伏氏是两宋大足最负盛名的工匠世家,从伏元俊、伏世能父子,到伏元信、伏小六等族人,三代人的刀痕遍布北山、舒成岩与多宝塔,从佛道造像到器物纹饰,无一不精。与伏氏交相辉映的还有文氏家族,文惟简、文居政等数代匠人自安岳而来,深耕大足山野近两百年,石篆山三教造像便出自他们之手。这些工匠家族以父子相承、师徒相授的方式绵延不息,他们不是官府征调的徭役,而是凭手艺立世的“都作”与处士,在这片民间自筹自建的山崖上,第一次拥有了属于手艺人的尊严与姓名。
再往洞窟深处走,125窟的“媚态观音”前聚着几位轻声交谈的游人,所有人都不约而同放低了话音。我站在人群外围看了许久,造像拈着巾带侧身而立,眉眼弯弯地垂着视线,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哪里是高居云端的庄严造像,分明是听见了市井趣事的邻家少女,眼波流转间全是鲜活的人间气。136窟的转轮经藏窟则更显静谧,我放轻脚步踏进去的时候,柔和的天光正从窟口漫进来落在造像身上,衣纹婉转起伏像被山风轻轻拂动,发丝与冠饰上的纹路细得惊人,站在窟中缓缓转上一圈,连呼吸都不自觉跟着放轻,浮躁的心气也跟着一点点沉落下来。梁思成先生在《中国雕塑史》中评价此处造像“如暮春花发,夏柳枝低,极逸宕之美”,站在幽暗的洞窟里望着被天光点亮的衣纹,才懂这句评价绝非虚言,宋人的温润雅致,全藏在这一刀一刀的婉转里。
行至弥勒下生经变相旁,我终于找到了那方著名的吕元锡题记,字刻得随性洒脱,“吕元锡同弟元牧,数来此避暑,煮饼、瀹茶、弈棋、赋诗,为终日留”短短二十余字,瞬间把人拉回南宋淳熙四年的夏天。彼时北山已是昌州名士消夏的胜地,曾任石照县令的吕元锡携弟弟来此,山风穿窟而过便是天然凉室,石上摆开棋局,汲来山泉煮茶,就着麦饼果腹,一局棋罢便分韵赋诗,从清晨待到日暮也不肯归去。宋人的雅意从来不在高堂华屋之上,而在山水林泉之间,他们不觉得在摩崖造像旁煮茶弈棋是冒犯,反倒把人间烟火带进山谷,把文人意趣刻进山石,让这满山造像多了几分雅俗共赏的温润底色。
宝顶山:一壑红岩,七十载营构的人间长卷
下午转去宝顶山,沿着大佛湾的栈道往谷里走,崖壁在转过一道弯后陡然开阔起来,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读懂,什么叫做把整个人间都刻进了山里。若说北山是两宋匠人精工细作的长卷,宝顶山便是一位圣者以毕生心血筑就的精神殿堂,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叫赵智凤的昌州本地人。
南宋绍兴二十九年,赵智凤生于大足米粮里,幼年便出家长于寺院,年少时云游四方,遍访民间信仰与技艺,归乡之后便发下宏愿,要在宝顶山营建一处规模宏大的造像群,以世俗可见的图景,传扬劝善守心的道理。他没有官府的支持,没有皇家的拨款,仅凭一双脚走遍川东山野募化资材,凭一颗诚心聚拢无数本地工匠,从淳熙年间到淳祐年间,前后历时七十余载,以一己之力统筹设计,把一面荒山野岭,营造成了有序列、有叙事、有完整思想体系的立体长卷。《重庆府志》载“赵智凤,宋僧,凿宝顶山岩为佛像,功甚巨,历七世乃成”,后世考证虽无七世之久,却也足见其工程之浩繁、用心之深远。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华严三圣龛,我仰着头在龛前站了很久,文殊菩萨的手臂凭空向前探出三米之远,稳稳托举着一座千斤重的石塔,下方没有立柱承接,侧边没有斜撑加固,所有的重量全靠身上垂落的袈裟衣纹一层层消解分散。山风从崖口缓缓吹过来,衣袂飘举的姿态像下一秒便会临风而动,我盯着那几道自然垂落的衣褶看了又看,才惊觉宋人的心思藏得有多深,他们从不直白标榜自己的力学巧思,只把千钧的重量,悄悄揉进了一袭飘逸舒展的佛衣里,暗合了《考工记》中“材美工巧,顺天应人”的造物哲思,以最柔和的形态,承住了最沉重的分量。
往前几步便是六道轮回图,巨大的转轮被造像环抱在怀中,一圈圈刻着天、人、众生诸般模样。我没有急着去辨认每一道的名目与典故,反倒把目光落在了边缘处那些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赶路的行旅、劳作的农人、面露欢喜的世人、惶然不安的魂灵,满满当当全是世间众生的模样。这哪里是在宣讲虚无的神异故事,明明是在说着人间烟火里的善恶与选择,宋人把世俗的伦理与朴素的善恶观,尽数刻进了转轮之中,让每一个上山的百姓都能看懂,都能在心里存一份敬畏与良善。
转过崖角的时候,三十一米长的涅槃卧佛毫无预兆地横亘在眼前,造像只刻出了上半身,肩背舒展从容,眉目安和沉静,下半身完全融进了山岩的走势里,没有再往下多雕一刀。我特意从崖壁的左端慢慢走到右端,每一次抬眼望去,都觉得佛的目光正轻轻落在自己身上。老子云“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宋人是真正懂东方美学的,最上乘的雕琢,是懂得适可而止的“不刻”,最辽阔的意境,是藏于山石的留白,他们把整片天地都装进了半尊佛像里,温温柔柔的没有半分压迫感,却比完整雕凿的巨像更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千手观音龛前,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千零七只手臂像开屏的孔雀般层层叠叠铺满了整面崖壁,每一只手的姿态都不雷同,每一只手中握持的法器都各有不同。我凑到近处细细端详,意外发现每只掌心都有一处小小的镂空,起初以为是装饰性的纹样,盯着看了半晌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是预留的透气孔道,山体里渗出的水汽可以顺着小孔慢慢散出去,岩石便不容易被水汽侵蚀风化。八百年前的工匠,早把如何长久护持这些造像的心思,藏在了这些看不见的细微之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手段,只是顺着山石的本性,给坚硬的石头留了一道呼吸的缝隙,这份“顺势而为,不逆天工”的智慧,正是宋式匠作最动人的内核。
真正让我驻足最久的,从来不是这些体量恢弘的大像,而是父母恩重经变相与地狱龛里的养鸡女。父母恩重的那一龛造像前,我站着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怀胎时扶腰慢行的沉重、临产时蹙眉忍痛的模样、把孩儿搂在怀中哺乳的温柔、就着油灯缝补衣物的指尖、站在村口遥遥远望的身影,十组画面讲的全是日常里最细碎的小事。儒家言“百善孝为先”,可圣贤书上的道理总显得遥远,而这一壁石刻却把生养之恩具象成了每个儿女都眼熟的场景,没有说教的威严,只有直击人心的柔软,山风从崖下缓缓卷上来,我忽然想起出门前母亲塞在我背包里的吃食,鼻尖毫无预兆地泛了酸。

地狱变相的群雕里,满壁都是森严冷峻的图景与惶然不安的神色,唯独养鸡女安安静静立在一众造像之间。她低着头,手轻轻掀开鸡笼的门,几只雏鸡争先恐后地往外跑,她的眉眼柔和舒展,神态从容安稳,半分罪人的惶恐都没有。按旧时经卷的说法,养鸡杀生的人该入恶道承受苦报,可当年执刀的石匠偏不照着刻板规矩落笔,偏要把这位寻常农妇刻得安稳又坦荡,像是在无声地辩驳:认认真真过日子的普通人,又有什么罪过。这一刀刻得实在叛逆,也实在温柔,是民间匠人对底层生活最朴素的共情,是藏在刀痕里的、属于普通人的正义。

牧牛图的那段路走得最是松弛,十组画面依次排开,十头牛与十位牧童,从最初的野牛狂奔、牧童拽绳呵斥,到后来牛卧在地上反刍、人靠在树边吹笛,慢慢的人和牛都变得自在安然。整幅长卷里没有一尊神异造像,只有山、树、牛与牧童,完完全全就是宋代川蜀乡村的日常剪影。古人常言“牧牛如牧心”,从狂放难驯到安然自在,驯的是牛,修的是心,工匠把最朴素的修身道理,藏进了山野牧歌里,不用讲大道理,走过的人自然能懂。
最后踏入圆觉洞的时候,我真的屏住了呼吸。洞窟里很暗,只有头顶一道狭长的石窗漏进天光,直直打在正中长跪问道的菩萨身上。细小的尘粒在光束里浮浮沉沉,菩萨垂着眉眼躬身而跪,就这么静静跪了八百年。十二尊造像环坐在洞窟三面,大半隐在明暗交错的阴影里,面容都温润平和,没有半分神像的冰冷疏离,反倒像十二位静坐听法的先生。洞窟里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响,我循着声音找过去,才看见壁间刻着一条蜿蜒的石龙,雨天的山泉顺着龙身缓缓流淌,从龙口滴落进下方的石钵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看不见明显的水流痕迹,洞窟里却终年干爽不潮。我站在那束天光里,听着一声接一声的水滴,许久都没有说话。古人的巧思从来不会摆在明处炫耀,光要怎么落才动人,水要怎么走才无痕,人站在哪里最能心生触动,他们全都早早算好了,安安静静等后世的人自己慢慢撞见。
从大佛湾走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我在崖壁上找到了“宝顶山”三个楷书大字,笔力沉雄,气韵开阔,正是南宋嘉定十六年,名士杜孝严的手笔。那一年,蜀地名儒魏了翁与朝臣杜孝严结伴返乡省亲,慕名登临宝顶山,见满山造像规模宏阔、技艺精妙,深为震撼,杜孝严便挥毫题写了这三个字,魏了翁也为洞窟题额留念。魏了翁是南宋理学大家,一代士林领袖,他愿意为一处民间开凿的山岩提笔留字,本身就是对这份民间匠心最高的认可,也让宝顶山从乡野古迹,走进了士林的视野之中。
文脉薪火:八百年屐痕不绝,金石声代代相传
明末兵燹之后,巴蜀大地屡遭战火,大足石刻也渐渐湮没在荒烟蔓草之间,苔痕爬满了衣纹,藤萝掩住了题刻,曾经人声鼎沸的山崖,慢慢沉寂在岁月里。直到清嘉庆二十三年,一位金石学者的到来,才重新拂去了这方瑰宝的尘埃,这个人就是张澍。
张澍,字介侯,甘肃武威人,嘉庆四年进士,是乾嘉学派中极负盛名的金石学家与经史学家。那一年他受命署理大足知县,任职虽仅半年,却受前任嘱托主修《大足县志》,政务之余,他便带着仆从披荆斩棘,遍访县内的石刻遗存。他两游宝顶山,数登南北二山,亲手拭去碑刻上的青苔,一笔一画辨识残损的文字,亲手拓印铭文,抄录题记,写下《前游宝顶山记》《后游宝顶山记》《游佛湾记》等二十余篇考据文章,最终辑成《大足金石录》一书,系统记录了大足境内四十五处摩崖碑刻与相关史料。
在《前游宝顶山记》中,张澍写道:“岩壑深秀,造像宏丽,刻工之巧,几夺天工,而湮没于荒榛蔓草间数百年,惜哉。”字里行间满是惋惜与珍视。在他之前,大足石刻仅在《蜀中名胜记》等方志中有零星记载,无人识其真正的历史与艺术价值,是张澍以金石学家的严谨,逐一考证每一方碑刻的年代、每一位题记人物的生平,第一次将这方山野瑰宝纳入了正规的学术研究视野。我在北山的碑廊里看到了张澍的塑像,长衫拄杖,眉眼坚毅,像仍在循着苔痕寻访残碑。八百年前,工匠以刀存形,八百年后,学者以文存史,他们都是在与时间对抗,都是在为往圣继绝学,本质上,都是同一份匠心。
时光流转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又一批学者循着前人的足迹,走进了大足的山谷。1940年,梁思成、刘敦桢先生率领中国营造学社在川康地区开展古建筑调查,本是沿潼南一路西行,偶然听闻大足有大规模摩崖造像,当即改道前往。他们在大足停留三日,走遍了北山、宝顶山、南山与多宝塔,拍下了第一批具有学术价值的石刻影像,写下了详尽的考察笔记。尽管受限于当时的研究条件,梁思成先生对部分造像的年代判断略有偏差,却丝毫不影响他对其艺术价值的高度肯定,他盛赞北山造像“丰神丽容,宛若少妇,极宋代造像之致”,称宝顶卧佛“真容伟巨,殆为国内首选”。1947年,梁思成先生远赴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参加学术研讨会,专门以大足石刻为题发表演讲,第一次将这处深居巴蜀腹地的艺术瑰宝,推向了国际学术界。
1945年,杨家骆、马衡、顾颉刚等知名学者组成专门的考察团,再赴大足进行系统科学考察,正式将这处分布于群山间的摩崖造像群,定名为“大足石刻”。至此,沉寂了数百年的宝顶山、北山,重新走进了世人的视野,从一处地方古迹,成为公认的中国石窟艺术收官之作。从张澍的草莱初辟,到梁思成的国际传扬,再到后世一代代学者的深耕研究,再到如今文物修复师们的精心护持,八百年间,总有人接过前人的薪火,守着这一方山石,护着这一脉文脉。
烟火人间:匠心从来不在高台,而在日常
离开景区之后我没有急着返程,来到大足城区不远的智风街道慢慢闲逛,想好好看看这片孕育了千年石刻的土地,如今过着怎样的日子。

街角摆着一处甘蔗摊,守摊的中年妇人握着宽刃刨刀低头削皮,青绿色的蔗皮簌簌落在脚边,动作娴熟得不带半分犹豫。站在一旁等候的姑娘安安静静立着,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寻常的日子拉得悠长缓慢。我站在不远处看了许久,忽然就想起了北山那位执錾的匠人,同样是手里握着利刃,同样是熟能生巧的活计,同样是守着一份手艺安安稳稳过日子,八百年前是这般模样,八百年后依旧是这般模样。《论语》言“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匠心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词汇,它就藏在每一个手艺人低头做事的日常里。

路边还撞见了一处小小的民间神龛,砖墙围着简陋的空间,水泥抹就的壁面,里面供着两尊泥塑的土地公婆,红衣蓝衫眉眼带笑,头顶搭着一块红布遮挡风雨。炉子里插满了燃尽的香烛残梗,香灰积了厚厚的一层,看得出来常有人来祭拜。没有恢弘的大殿,没有精致的铜炉宝鼎,就这么简简单单立在路边,守着一方人的平安顺遂。塑这两尊泥像的手艺人想来也是本乡本土的普通人,没有留下姓名,却把温厚朴实的心意,全都揉进了泥土里。这与崖壁上的造像何其相似,信仰与艺术,从来都不在高台,在寻常百姓的手心与心口。

晚饭就在街边的小店解决,点了一碗牛肉宽面,粗陶碗盛着红亮的汤头,宽薄的面片浸在汤汁里,炖得酥烂的牛肉埋在面条底下,最上面厚厚撒了一把香菜。挑一筷子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的滋味一齐涌上来,浑身的疲惫都跟着散了。吃着面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八百年前那些在山上凿石头的工匠,歇工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捧着这样一碗热食,就着山风吃得满头大汗,一碗热汤下肚,便又有力气举起手中的锤錾。

第二天去了山里的一处黄精工坊,才算完完整整把“匠心”两个字看进了实处。厂房外的空地上堆着刚从山里采挖出来的鲜黄精,带着红褐色的泥土,根须乱糟糟地缠在一起,结节饱满鼓胀,全是大山里最本真的模样。清洗、蒸制、晾晒,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工序,褐黄色的根块慢慢变得黑润油亮。洁净的车间里,工人们都戴着头套与手套,围坐在长台边低着头细细分拣,把品相完好的黄精挑出来码放整齐,不远处的封罐机匀速运转着,一罐罐封装好的成品被码进纸箱里。我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很久,没有人高声交谈,所有人都低着头,手指在黄精块间慢慢挪动,神情专注又认真。

恍惚间就和宝顶山的工匠们对上了身影。八百年前,有人守着山崖,一刀一錾,把坚硬的石头打磨成传世的艺术;八百年后,有人守着工坊,一蒸一晒,把山野的根块做成妥帖的好物。载体不一样,时代不一样,可那份沉下心神、慢慢做事的劲头,从来都一模一样。
归途:石头会老,本心终是不灭
返程的大巴缓缓驶离大足城区的时候,暮色正顺着丘陵的轮廓慢慢漫上来。我靠在车窗边,望着渐渐向后退去的山影,心里沉实又安宁。
出发之前我总以为,大足的分量藏在“世界文化遗产”的头衔里,藏在“中国石窟艺术收官之作”的定论里。真真切切走过一遍才懂得,它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在那些外界赋予的盛名里。它动人在乱世发轫的初心,从韦君靖凿像安民的第一刀开始,就注定了它属于人间;它动人在工匠留名的坦荡,伏氏、文氏等无数手艺人,以刀立命,以艺立身,在石头上写下了属于劳动者的尊严;它动人在名士屐痕的温润,吕元锡的消夏、魏了翁的题字、张澍的访碑、梁思成的传扬,文脉与匠魂彼此映照,生生不息;它更动人在烟火绵延的传承,从崖壁上的刀錾到市井里的活计,八百年过去了,那份沉心做事、守本为人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

八百年很长,长到石头会风化,衣纹会斑驳,长到王朝更迭,人事代谢。可八百年也很短,短到那份认认真真过日子、踏踏实实做事情的底气,从南宋传到今天,依旧鲜活滚烫。车开进重庆市区的时候,灯火已经亮了起来,我摸了摸包里带的一罐黄精,想起北山岩壁上那道錾痕,想起圆觉洞里的那束光,忽然就踏实了。
原来匠心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在韦君靖乱世安民的初心里,在赵智凤一生营一山的执着里,在伏元俊刻下姓名的坦然里,在张澍荒草寻碑的坚守里,也在每一个普通人认认真真的日子里。红岩不语,匠魂长存,这便是大足,留给每一个到访者,最厚重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