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筱楠:妈妈,您在哪 ( 散文 )

意门国际 原创

2026-11-05 18:57

妈妈,您在哪 ( 散文 )

门山的风裹着料峭寒意穿行,松枝在风里晃得沙沙作响;那声响软乎乎的,像极了妈妈从前在灶边摩挲我头顶的手——带着旧时光里烘过柴火的温度,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我早已生了白发的鬓角。

妈妈,您在哪呢……

农历十二月初八,是您的百岁诞辰。我们姊妹几个早早商量定了,要一同来您的坟前祭拜,热热闹闹地,给您过这迟来的百岁生日。

妈妈,您2008年走的,这一晃快二十年了。您是去了天上当星星了吗?儿每次读到写母亲的文章,或是听朋友聊起自家妈妈的旧事,眼泪就忍不住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那扇藏着您的门,一碰到“母亲”两个字,就吱呀一声开了,满是您当年辛劳的影子,像老屋里总也擦不净的樟木箱子,一掀开,全是晒过太阳的皂角香,呛得人鼻尖发酸。

您走了快二十年,却仍常常依稀落在儿的梦里;像蒙了一层薄烟的旧照片,模模糊糊的,可一伸手,只捞得满手空凉。醒来时才发现,泪水早把枕巾浸得发潮,就像小时候我摔疼了,趴在您膝头哭,把您蓝布褂子的前襟洇湿一大片那样。

妈妈,您还记得吗?当年爸爸常年在外乡工作,家里大大小小六姊妹,全攥在您一双手里拉扯大。那日子苦得像未熟的青果,您那份难以言说的辛劳,现在想起来,儿都不知道您是怎么熬过来的——就像村北头老屋后那棵被石头压着的苦楝树,年年春天都要抽出新枝,结满一串一串淡紫色的花,风一吹,落得满院都是清苦的香。

五八年国家政策调整,像爸爸这样在外工作的单身干部,家属和子女的户籍都要下放回农村老家。刚回乡时,我们一家挤在村北头的荒坡上,连半分自留地都没有。是乡亲们一把青菜、几棵萝卜,几只南瓜、红薯接济着,才熬过了那灾荒年月。我清晰地记得,您每次用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乡亲们的馈赠,早早布上皱纹的脸上,泪珠滚下来,砸在手背上,也砸在我幼小的心上,烫得我至今想起来都发疼。妈妈,是您的善良让儿不敢忘记叮嘱:“要感恩,不要忘了彭家垅和乡亲们。”我走上领导岗位后,只要乡人有困难所求,我都尽力帮忙;也为村里办了许多公益的事,无论是为乡人还是为村上办事,费用开支全是自掏腰包。我总怕做得不够好、不够多,怕对不起您当年掉的那些眼泪,对不起乡亲们塞到您手里的那些带着泥的菜根。

妈您从未垦过地、种过菜,可为了不让我们饿肚子,一有空就扛着锄头往背后山跑。屋角的荒坡、无人打理的坟边空地,硬是被您一锄头一锄头翻出来,整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菜园,种上青菜、萝卜等各色蔬菜,成了我们一家人救命的口粮。下放回乡的第二年,家里的蔬菜就自给了。我总记得您站在菜地里的样子:蓝布头巾被风刮得掀起来,您用袖口抹着额头上的汗,看着一畦一畦冒出头的菜芽,嘴角抿着一点点笑。那是我见过的最最好看的笑容,比漫山遍野开的映山红还要暖。

那时候的农村,木柴是过日子的根。做饭要柴,烧水要柴,煮猪食要柴,逢年过节打豆腐,哪一样离得开柴火?老话说“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排在第一位,早扎进了日子的骨头里,缺不得。所以砍柴是顶重要的活儿。您早上喝上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咬着牙扛着砍刀上山砍好两担柴,一担放在山下,先挑一担回家。后山离家里有六七里地,路难走得很,您身子那么瘦,挑着两大捆柴往回走时,背都压得弯成了弓。等您把两担柴全挑回家,已是半下午了,肚皮饿得贴在一起。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想起您满头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又累又饿的疲惫模样。柴枝上的刺钩破了您的袖口,您也顾不上补,就那么一路拖着,回到家时,胳膊上都是细细的血痕。

那时我还小,快到上学的年纪,也挑着两个小竹篮屁颠屁颠跟着您和姐姐上山捡柴、拾松芭后,想为您分担一点点辛劳。是妈妈和大山,教我和姐姐学会了坚毅与顽强;是您的辛劳,让我和姐姐从小养成了勤快的个性,主动分担家务的习惯。往后我总喜欢把家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就像您当年教我的那样——好像只要柴够多,这日子就永远不会冷。

在那难忘的艰苦岁月里,您从来没有歇过。每天忙完家里的家务,还要去开的荒地里种菜,去坡上水塘边打猪草,回来喂鸡、喂鸭、喂猪;一天从早忙到晚,要熬十几个钟头。晚上,我们姊妹几个早早躺到床上睡熟了,您还坐在那盏昏黄的油灯底下,给我们缝补磨破的衣服,纳鞋垫、做新鞋,总要熬到十二点过后,才肯吹灯躺下。针脚一针一针扎在布上,也长久扎进儿记了一辈子的梦里。油灯的光把您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啊晃的,像一座山,稳稳地罩着我们几个小小的身影。外面的风再大、雨再急,我们在您的影子里,就永远睡得安稳。

那时候农村是集体经济,按工分带粮。您忙完家里外头,还得赶去生产队上工,半点不敢偷闲。那时候口粮金贵得很,成年人一天才一斤稻谷,我们小孩只有半斤,家里煮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您总说自己不饿,把碗底的米粒都捞给我们,自己就着咸菜喝上面的寡汤。儿那时候小,真傻,真以为您不饿。后来才知道,您的肚子里,装的全是没说出口的疼。

到了学龄,爸妈不让我和姐在家门口的村小读书,却让姐姐带着我,上离家几公里远的乡中心完小住宿读书,只有礼拜天才能回家;可弟弟妹妹却在村小上学。寒暑假里,妈您几乎每天早上都要给我冲一碗米汤蛋花。妈妈做的米汤蛋花好香,真香!您还用我吃过的蓝边碗,在能照得见人影的粥锅里,捞一碗满满的、稠稠的粥。渐渐这一碗米汤蛋花和稠稠的粥,成了我寒暑假里的“专利”。爸爸偶尔有这待遇,但总有理由不吃;姐姐和弟弟妹妹,更是想都不敢想。我比弟弟大六七岁,那时他总盯着这碗米汤蛋花和满满的稠粥,好几次还对着我伸舌头。妈妈总是坐在桌旁,美滋滋地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等我们吃完了,您才盛起已经没几粒米的寡水清汤,叉几筷子萝卜黄菜,又当菜又当饭地对付着,就这么日复一日,一天一天熬着,身子也越来越瘦,风一吹都像是要晃倒。我后来吃过那么多溏心蛋,喝过那么多山珍海味熬的粥,都不如您当年给我煮的那一碗香——那碗里装的不是米粥,是妈您攒了半辈子的甜,全给了儿子。

当时农村重男轻女、重长轻次的封建思想还是盛行的;咱们村上没有女孩上中学的。可我们家里有个铁打的规矩:姐弟妹不分男女,谁不好好读书、留级就回村种田;能考上高中、大学,爸妈就是讨饭也要让把书读完。那时我们姊妹六人每学期开学的学费,要花掉爸爸整整一个月工资,实在供不起六人都上学。外婆心疼妈妈太辛劳,劝过多少遍,让姐姐在生产队干活赚工分;连东山公社书记都亲自上门做思想工作,让姐姐辍学。可妈您犟得像头牛,谁劝都不行。

全家还没下放回乡的那时,爸爸还在县粮食局供职。妈您且年轻却没多少文化,只能拖着瘦弱的身子,在粮库补麻袋、扛麻袋做家属工。几十上百斤的麻袋捆,把您压得喘不过气来,没文化的辛酸,深深刻在您心底。妈您深知,没文化就没出路、没前途。平日无论多忙,只要看见谁在读书,您从不打扰。您总说,读书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是跳出穷山沟的唯一出路。您和爸爸没读过多少书,却知道书里藏着光,能照亮我们往后的路。

我还没上学前,是您在晚饭后的空余时间教我识字、给我启蒙,给我讲名人求学的故事,把仅识得不多的字,全教给了我。我人生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是一部缺头少尾、残缺不全的《说岳全传》。那时虽有不少不认识的字、理解不全的句子,可童稚的心,依然扬起激动和向往的涟漪。只是总带着余兴未尽的遗憾,多么盼望能再读一本完整的《岳飞传》。您摸着我的头说,等以后日子好了,一定给我买一整套的书。我那时候信了,天天盼着日子快点好。可现在日子好了,妈您却再也不能陪我一起学习翻书了。

一个隆冬的星期六晚上,您和爸爸不约而同发现,我穿的布鞋后跟破得难以再穿,鞋前面还有两个洞。“家庭董事会”作出了一个令我不敢想象、又十分振奋的决定:您和爸爸从十分紧张的家庭财政里,拿出三块“大洋”,让我去买双胶鞋,余下的钱,支付在校纸笔墨砚和住宿等费用。那时候,一般人家的孩子,谁都不敢奢望穿胶鞋,更谈不上皮鞋——二三元钱,足以支付城里中等人家一人的月伙食开支!我攥着那三块钱,手心都攥出了汗。那不是钱,是您省了多少个日夜,才攒出来的暖。

星期六下午,我匆匆做完所有课堂作业,就往县城新华书店跑去。书店售货员对我这个衣衫破旧不整的小学生爱理不理,我着实有点气恼。可当我拿出三块“大洋”时,他态度陡然转变,帮我找回零钱,还主动用牛皮纸裹好新书。我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连路都走得轻飘飘的,完全忘了脚上破洞漏进来的风,冻得脚趾头都发僵。

当我一口气走完比平日多一倍的路程返家时,天已黑蒙蒙的了。妈妈正站在路口张望着,我刚沉浸在买书的喜悦里,一下就被内疚冲淡了。风把您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通红,看见我回来,才松了口气,上来就摸我冻得冰凉的手。

第二天吃过早饭,和蔼可亲的爸妈变得异常严肃,排排坐的架势有点像审堂。妈妈您沉不住气,先发问了:“孩子呀,给你买鞋的钱哪去了?”我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用脚搓着破得不能再穿的布鞋,静静等待发落。妈您终于捺不住要发怒了:“说实话就不打你。”我鼻子一酸,扛不住两位“法官”的严审,用颤抖的小手从书包底下翻出崭新的《岳飞传》,倒在您怀里哭了。爸妈也情不自禁地哭着说:“孩子,你没有错,等家境好些,一定买好多好多你喜欢读的书。”是爸妈的宽容和慈祥,让我越发喜欢读书——管它是“香花”还是“毒草”,见书就要读个完。您的眼泪落在我的发顶,和我小时候摔疼时您落的眼泪一样暖。那时候我就知道,只要我走的是正道,您永远不会怪我。如今我早过“古来稀”的年纪,退休后仍在企业兼职顾问,为企业申报项目等工作撰写各类材料;兴趣之余,常在《九江日报》等副刊发表一些游记和抒情散文呢。

妈您做饭时,常让我坐在灶前添柴,借着灶火光亮读各种书籍。弟妹不大喜欢看书,可再不愿意,也得在您的唠叨中去择菜、洗菜、抬水、舀猪食做家务活。灶火的光跳啊跳的,把您的脸映得通红。我捧着书坐在旁边,觉得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外面的天就算塌下来,有您在这屋里,就永远是暖暖的。

那年,爸爸被打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更糟的是停发了工资,全家的生活变得越发困难。您咬牙支撑着,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我们兄妹身上。为了分担妈妈的担子,我和妹妹在路边、田沟挖野菜、捡红薯和薯藤叶。有一天,我们在生产队挖完红薯的地里,发现了两小堆红薯,还连着少许被太阳晒枯的薯藤叶。妹妹高兴得连连蹦跳,纤细的小手不停扯着我的衣襟喊:“哥哥、哥哥,我们抱回去吧!”我兴奋得忙脱下长裤,把红薯装进“布袋子”,欢欢喜喜背到妈妈的病床边。哪知您大发脾气,罚我跪在床前,要我认过错才能站起来。直到我把红薯送还生产队,您绷紧的脸上才绽出一丝笑意。您慈祥地对我说:“不是自家的东西绝不能要呀。手稳、嘴稳、身稳,可是庄稼人的立身之本呀。崽伢,在家听话,在外更要踏实做人才行呢。”妈您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儿心里。那时候我就知道,人这一辈子,不管穷富,脊梁骨得直,不该拿的东西,半分都不能碰。您还说,红薯是名贱价实的食物,憨厚、朴实,不争宠、不争俏。远逝的时光,带走了我童年的欢笑与忧愁,可妈您朴实的话语,至今依然萦绕在我耳旁;多少年来,成了我踏实做事、诚实做人的座右铭。我后来遇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每次站在岔路口,就知道该往哪走,该做什么样的人。

在乡亲们的赞誉声中,姐姐考上九江师范,成了一名光荣的“灵魂工程师”;我赴东南海疆从军,退伍后分配在县电信局,不久走上县中层领导岗位。姐姐和我的成长,是妈您用朴素、善良、宽容、感恩、勤劳、自强的品格,为我注入了人生信念与蓬勃生气,是促我不断成熟、不断成长的取之不竭的精神源泉。我们如今走的每一步坦途,都是妈您当年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您把自己活成了铺路的石,垫着我们越过了所有的沟沟坎坎。

妈妈,可您从来没叫过一句苦。您把所有的糖,都揉进了我们几个孩子的日子里,自己把所有的涩,都独自咽进了肚子里。妈妈,今天我们都过上了您当年盼着的吃饱穿暖的日子,可您却不在了。我们现在住的房子亮堂得很,晚上一开灯,比当年您那盏油灯亮一百倍,可我总觉得,再亮的灯,都不如您坐在油灯下缝衣服的那点光暖人。想吃什么全能买到,这糯米糕甜得很,野菊花还是当年背后山的味道,我们都给您带来了。坟头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妈您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不用再扛着锄头去开荒,不用再熬夜给我们缝衣服,不用再喝没有米的清汤了。

风从背后山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苦,也带着野菊花的香,拂过我们每个人的脸。那是妈您的手,在挨个摸我们的头顶——就像小时候我们每次放学回家,您总要站在门口,摸着我们的头问饿不饿。您看,我和姐姐的头发也白了,我们姐弟妹都儿孙满堂了。我们都记着您说的:踏实做人,忠诚、感恩、宽容、勤奋、好学,日子过得就是您当年盼着的样子。您要是在天有灵,多看看我们现在的日子,别再记挂着我们了。您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

每年,儿来到您和爸爸的坟前烧纸钱,火光跳啊跳的,映得儿眼睛发疼,泪水掉进火里,滋的一声就没了。妈您多闻闻,这都是您生前喜爱的食物呀。我知道您看不见,也吃不着这些供品,可儿觉得,您永远在儿身边——就像从前一样,站在老屋的门口,等着我们放学回家,锅里温着您煮的粥,碗里放着我爱吃的蛋花,风一吹,满院都是家的味道。

妈妈,我们年年都会带着您的孙子们来看您。您要是想我们了,就托个梦给儿。您别再忙了,就坐着,儿给您煮粥,给您缝衣服,让您也尝尝,儿子给您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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