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纪实丨寻源大巫山:笔墨的巫咸故国,岂止神女巫彭盛名

钱安 原创

2026-11-04 00:12

从渝中区的滨江路出发时,晨雾正裹着嘉陵江的水汽漫过堤岸。我攥着一张折了边角的三峡地图,指尖在“巫山”“巫溪”两个地名上反复摩挲。在此之前,我对这片土地的全部认知,不过是课本里“巫山神女”的浪漫传说,是文人笔下朝云暮雨的文学意象,偶尔想起,也总绕不开“原始巫术”的刻板标签。总觉得巫文化是藏在楚辞里的缥缈虚影,是供游人打卡的神女峰,隔着千年岁月,蒙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虚妄薄纱。直到后来深入古大巫山腹地,踏过巫咸国的旧壤,寻到灵山十巫的踪迹,读懂巫彭尝草的初心,才恍然明白:这片群山藏着的,远不止一个神女故事,更是华夏巫文明的完整源头。

大巴沿着沪渝高速一路向东,长江在身侧时隐时现,两岸的喀斯特峰林从平缓的丘陵渐渐变得陡峻。邻座坐了位拎着布包的老先生,姓秦,是重庆一名退休的文博爱好者,回老城小住。听我说是专程去寻巫文化的,他笑了笑,伸手往窗外连绵的群山一指:“好多人来巫山,就为了看一眼神女峰,拍张照就走。可真正的巫,哪只在那座峰上啊。古时叫‘大巫山’,连绵几百里,西起巫溪宝源山,东抵巴东边界,《水经注》写它‘抗峰岷峨,偕岭衡疑’,是长江硬生生切出来的巨大褶皱。我们脚下的巫山县城,不过是大巫山伸向长江的一处崖岸;真正的根,在巫溪的灵山,是上古巫咸国立国的地方。”

我们就这样在颠簸的车程里聊开。秦老先生说话慢,带着峡江人特有的温厚,他说世人总把“巫山”窄化成一座峰、一个县,却忘了古大巫山是一整片文明母体。巫咸国靠着盐泉兴起,灵山十巫在此升降天地,巫彭在此尝百草开医道,巫姑在此守盐泉护生民;后来这些信仰顺着大宁河飘进长江,和巴风楚雨撞在一起,才慢慢养出了巫山神女的传说。“你要寻巫,得先懂这个脉络:巫溪是源,巫山是流;巫咸国是根,神女、巫彭都是枝桠上开的花。”原本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因为这场萍水相逢的闲谈,变得轻快了许多。

抵达巫山县城时已近正午,秦老先生执意邀我先去老城吃一碗酸酢鱼,说要了解峡江的巫,得先尝尝峡江的烟火。小店藏在巷弄深处,木桌木椅磨得发亮,酸酢鱼用本地老坛酸菜炖得汤色红亮,鱼肉嫩而不散,酸香里裹着鲜辣,配着苞谷饭下肚,一路的风尘都散了大半。席间他跟我约好,下午先去巫山博物馆,“先看物证,把大巫山、巫咸国、神女、巫彭的线头接上,再去巫溪寻根,心里才有数”。

走进巫山博物馆的那一刻,我对“巫”的认知第一次被彻底撼动。入口处赤红的“巫山 巫水 巫文化”几个大字撞进眼里,展板上的文字缓缓铺展出这片土地的身世:二百万年的人类踪迹,五千年前的大溪先民,在崇山激流间孕育出独属于峡江的文明。秦老先生站在序厅的地图前告诉我,这便是古大巫山的核心区域——五千年前大溪人在此繁衍生息,种下万物有灵的信仰种子;到了商周,巫咸部落依托盐泉崛起,建立巫咸方国,将巫文化推向鼎盛;再到春秋战国,巴、楚、蜀在此交锋交融,巫风慢慢从庙堂走向民间。

往里走,专题展“巫之源——巫山镇墓俑文化专题展”的展柜里,两尊灰陶俑静静伫立:一尊独角竖顶,一尊头戴三叉冠,双手执刀,身形古朴厚重。秦老先生站在展柜旁慢慢讲,说这是本地出土的汉代巫师俑。上古巫咸国时代,巫是国之重器,群巫之首即是国君,掌祭祀、通天地、定农时、治疾患,是整个部族的精神与知识核心;到了秦汉,大一统王朝建立,官方祭祀归了礼乐天官,巫便慢慢沉到民间,化作镇墓安魂的巫觋,守着墓室,接引亡魂,成了生死边界上的引路人。“你看这两尊俑,手里的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驱邪安魂的法器。从巫咸国的通天大巫,到墓穴里的镇墓巫俑,巫的身份降了,可离老百姓的日子更近了。”

旁边“善鬼的崇拜”展区里,一尊木胎彩绘的巫山神女像端坐其间,眉眼温婉,衣袂垂落,座下莲纹舒展,带着峡江山水的柔润气。我原以为神女只是宋玉赋里的文学虚构,秦老先生却缓缓摇头,给我讲起了这尊神像背后的千年脉络。

他说,巫山神女的信仰源头,根本不在楚地的宋玉笔下,而在巫咸国的灵山十巫之中。十巫里有一位女巫叫巫姑,是巫咸国中执掌盐泉、辨识百草、主司生育与山川祭祀的大巫,峡江先民尊称她为“盐水女神”。相传她守着大宁河的白鹿盐泉,教民煮盐、采药,护佑往来盐船平安,是大巫山腹地原生的母性神灵。后来巫咸国的影响力顺着大宁河向东扩散,巫姑的信仰也传到了长江岸边的巫山一带。

及至春秋战国,楚人占据峡江,将本土的浪漫想象覆于其上,把这位古老的巫者之神,演绎成了赤帝之女瑶姬。宋玉在《高唐赋》里写她“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写她未嫁而殂、葬于巫山之阳,精魂化为云雨山川;闻一多先生在《高唐神女传说之分析》中考证,瑶姬本质是楚地的高禖之神,主司婚姻与孕育,其根源正是上古母系社会的大巫神格。再到后世道教兴起,又将瑶姬纳入仙真体系,封为“妙用真人”,司掌三峡水患,护佑行船平安。

“从灵山巫姑,到巫山瑶姬,再到道教真人,一位神,叠了三层身份。”秦老先生指尖轻轻点过展柜里的神女像,“可剥掉所有文学与宗教的外衣,她骨子里还是巫咸国那位守着盐泉、护着生民的巫姑。峡江人拜神女,拜的从来不是虚无的情爱神话,是护着自己过日子的善神。这就是我们这儿的巫,从来不是吓人的鬼,是能托底的依靠。”

展柜深处,一册册泛黄的木刻手抄经卷依次排开,纸页边角带着岁月磨出的毛边,朱笔圈点的字迹依旧清晰。秦老先生说,这些都是元明清时候民间传下来的巫道经卷。道教传入峡江之后,本土古老的巫信仰便和道教仙真体系慢慢合流,形成了独属于三峡的民间巫教。他伸手翻过一册经文的扉页,指着其中一行小字说:“你看这里,还写着巫彭真君的名号。后世民间的端公、药匠,都奉巫彭为祖师爷。”

他告诉我,很多人知道灵山十巫,却只记得巫咸,忘了巫彭才是真正刻进华夏血脉的那一位。《山海经·海内西经》里写:“开明东有巫彭、巫抵、巫阳、巫履、巫凡、巫相,夹窫窳之尸,皆操不死之药以距之。”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里更是直言:“古者巫彭初作医。” 短短七个字,定下了巫彭华夏医祖的地位。这些经卷里留存的,就是从巫咸国时代传下来的巫医传统——既用祭祷安魂,也用草药治病,巫与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那天在博物馆里待到闭馆,走出大门时暮色已经漫上了巫峡的峰顶。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我忽然明白,此前我对巫文化的认知,不过是浮在江面上的一层薄雾。巫山不是只有神女峰的浪漫,它是古大巫山的文化渡口,是巫咸国的信仰顺着江水向外流淌的出口,是巴风楚雨层层叠加的河床。可若要寻根,还得往更深处走,往大宁河的上游去,去巫溪,去宁厂,去灵山,去亲眼看看巫咸国立国的盐泉,去踏一踏巫彭尝过百草的山路。

第二天一早,秦老先生帮我联系了巫溪的老友老谭,土生土长的宁厂人,守着古镇的老盐灶半辈子。车子沿着大宁河一路向北,浩荡的长江渐渐收束成一汪清碧的溪流,两岸崖壁越来越陡,林木越来越密,连空气里都多了几分草木与咸湿交织的气息。老谭在宁厂古镇的入口等我,皮肤黝黑,嗓门洪亮,一见面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先去看盐泉!没有这眼泉,就没有巫咸国,就没有十巫,也没有什么神女、巫彭。”

踩着青石板路往古镇深处走,两边的吊脚楼大半已经倾颓,木窗棂上的雕花褪尽了颜色,旧盐灶的遗址爬满了青苔,唯有山岩间的一眼清泉,依旧汩汩往外涌,撞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老谭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泉水递过来,我尝了一口,咸冽中带着一丝山岩的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去,像触到了几千年前的时光。

“这就是白鹿盐泉,传说是猎人追白鹿发现的,流了几千年了。”他站起身,指着身后巍峨的宝源山,“这山就是古书里的灵山,《山海经》写的‘有灵山,巫咸、巫即、巫肦、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说的就是这儿。上古的巫咸国,王城就在这山脚下,靠着这眼盐泉,成了整个西南最富庶的方国。”

沿着石阶往山上去,老谭的话像山涧的溪水一样慢慢淌开。他说上古时候,巫咸部落靠着这眼盐泉安了家,煮盐换粮,采药治病,慢慢建起了巫咸国。这是华夏史料里记载最早的巫方国,巫政合一,首领既是大巫,也是国君。十巫各有分工:巫咸是群巫之长,掌卜筮、观星象,定天地秩序,传说还做过帝尧的御医;而巫彭,是十巫里专司医药的始祖,是真正把“巫医”做成体系的人。

说到巫彭,老谭停下脚步,指着漫山遍野的林木与溪涧,语气郑重了许多:“以前人总说,巫彭拿不死药救人,是神话。可哪有什么不死药?所谓不死药,就是这山里的草药。《山海经》写十巫‘百药爰在’,写巫彭操不死之药,说白了就是这群巫师掌握了当时最顶尖的草药知识。许慎说‘巫彭初作医’,不是说医是巫彭凭空造出来的,是他带着人在这灵山之上,一味一味尝,一味一味记,把零散的草药经验整理成了系统的巫医之术。”

他蹲下身,随手拨开路边的野草,指着几株不起眼的植物:“这是金银花,败火;这是车前草,利尿;这是鱼腥草,消炎。几千年前,巫彭就是这样,背着药囊在灵山转,尝百草,定性味,教族人治病疗伤。那时候人不懂病理,觉得病是鬼神作祟,巫彭一边用祭祷安稳人心,一边用草药祛除病痛,巫和医本来就是一回事。后世中医的本草之学、经络之说,往上溯源,根都在这灵山的十巫手里。所谓巫医同源,不是医依附于巫的愚昧,是在文明之初,疗愈身体和安顿灵魂,本就分不开。”

站在宝源山的半山腰往下望,宁厂古镇顺着河湾铺展开,大宁河像一条绿带绕着山脚,云雾在峰峦间慢慢聚散。老谭说,古时候这河面上全是运盐的船,盐从宁厂出发,顺大宁河到巫山,再进长江,一路卖到楚地、蜀地。跟着盐一起走的,还有巫的信仰、巫彭的药方、巫姑的传说。巫文化就靠着这一河盐水,漫遍了整个峡江,也渗进了华夏文明的脉络里。

“现在人总爱争,巫山和巫溪,到底谁才是巫文化的正宗。”老谭笑了笑,“争什么呢?古大巫山是一整片山,巫溪立根,巫山开花;巫咸国是母体,巫彭是医脉,神女是信仰化身,本就是一条根上长出来的。没有巫溪的盐泉养着巫咸国,哪来后来的巫山神女,哪来楚辞里的九歌山鬼?没有巫山作为门户往外传,巫咸国的文化也走不出这深山。”

下山的时候路过古镇里的老药铺,木门木柜台,柜上摆着一排陶制药罐,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人,正低头用戥子称草药。老谭跟他打招呼,说这就是本地还守着古法的药匠,祖上就是端公,既会做祭祀科仪,也会抓草药、扎银针,巫医不分家,传到他这辈,就剩抓药的手艺了。老人抬头笑了笑,给我抓了一把本地的金银花,说都是山上采的,泡水败火,峡江的湿气重,祖祖辈辈都是靠山里的草药扛过来的,说起来,都是巫彭传下来的法子。

傍晚我们在古镇边上的农家院吃饭,桌上全是本地的家常滋味:巫溪烤鱼用大宁河的鲜鱼烤制,外皮焦脆,肉质细嫩;盐菜炒腊肉带着盐泉腌渍的咸香,肥而不腻;清炒的山野菜带着晨露的鲜爽,入口清甜;还有一盆用本地药材炖的土鸡,汤色清亮,回甘绵长。老谭倒了两杯苞谷酒,说以前巫祭的时候,也要用盐、用药、用酒,先敬灵山十巫,再敬山神盐泉,敬完了大家就围在一起吃饭喝酒,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过下来了。

酒过三巡,老谭说起现在的宁厂,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古镇冷清了,盐也早就不煮了,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还在:开春要祭山神,端午要祭龙,家里有老人过世,还是要请人来做场法事安魂;山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还是习惯先扯点草药煎水喝。“别人都说巫是迷信,可在我们这儿,它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敬山敬水,敬先人,心里有个念想,日子就踏实。你看这灵山,这盐泉,几千年了都没变;巫彭当年踩过的山路,我们现在还在走;他采过的草药,我们现在还在用。这就够了。”

那天夜里,我住在古镇边上的民宿,推开窗就能听见大宁河的流水声,山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进来,混着草木的清香。我想起出发前对巫文化的所有刻板印象,想起巫山博物馆里的陶俑与经卷,想起宝源山不息的盐泉,想起老谭说的那句“过日子的一部分”,忽然就懂了这片土地的厚重。

没来巫山巫溪之前,我对古大巫山的全部想象,不过是“神女故乡”四个字,是诗词里的浪漫意象,是蒙昧时代的巫术遗存。我曾以为巫文化早已消散在历史里,只剩几个传说供后人凭吊。可从重庆到巫山的长途车程里秦老先生的闲谈,到巫山博物馆里沉默伫立的巫师陶俑,再到巫溪宝源山奔涌千年的白鹿盐泉,最后到宁厂古镇里融进烟火的民俗余脉,我一步步走进这片古大巫山的腹地,也一点点读懂了“巫”的真正含义。

旁人眼中的大巫山与巫咸故国,是什么样的?

它是刻在华夏文明源头的古老根脉。不止有朝云暮雨的神女传说,更有依托盐泉兴起的上古巫咸方国,有灵山十巫升降天地的文明雏形,有巫彭尝百草开启的巫医同源。这里是华夏巫文化的发源地,是“绝地天通”后神—巫—人三元体系最初成型的地方,藏着中国神话与医学的童年模样。

它是巴楚交融的信仰长河。不止有宋玉赋里的文学浪漫,更有善鬼崇拜里的生命温柔,有从灵山巫姑到巫山瑶姬的信仰嬗变,有从通天大巫到镇墓安魂的民俗下沉。巴人的诡秘、楚人的浪漫、蜀人的温润,在古大巫山的群山里层层叠加,最终长成了峡江人独有的精神底色。

它更是活在烟火里的日常余韵。不止有博物馆里的文物古籍,更有古镇里代代相传的草药手艺,有乡野间留存的祭祀习俗,有峡江人敬山敬水的生活态度。巫彭的医道、巫姑的护佑、巫咸国的底色,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就融在一饭一蔬里,藏在婚丧嫁娶的规矩里,陪着一辈辈峡江人走过寒暑春秋。

离开宁厂的那天清晨,云雾还没散尽,宝源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我回头望了一眼古镇的青石板路,望了一眼汩汩流淌的盐泉,忽然想起秦老先生说的话:“巫从来不是死的传说,是活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

很多人说,想要读懂巫文化,要去翻《山海经》,要去读楚辞。于我而言,读懂巫文化的路,从重庆的大巴上就已经开始,在巫山博物馆的陶俑前落下第一个深刻印记,在巫溪的盐泉边触碰到了巫咸国最本真的源头,最终在宁厂古镇的烟火日常里,稳稳落进了心底。这一路溯江寻源,我见过云雾缭绕的巫峡十二峰,见过埋藏千年的镇墓陶俑,见过奔涌不息的上古盐泉,也读懂了巫彭医者仁心的初心与神女信仰的温柔。

笔墨下的大巫山与巫咸故国,从来不止神女盛名。它是灵山盐泉滋养出的文明源头,是巴风楚雨浸润过的信仰长河,是巫彭尝草开辟的医道先河,是藏在烟火里、绵延了数千年的生活底气。云雾会散,江水长流,而这片古大巫山孕育的巫文化,早已和群山江河融为一体,静默无言,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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