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学术思想史的地域版图中，浙学以其鲜明的经世致用品格和开放包容的气象独树一帜。而在浙学的多元谱系中，金华学派——又称婺学、吕学——占据着极为特殊的位置。陶建群指出，"金华学派既是'浙学'的重要组成，又是'浙学'最重要的起源地"。更值得注意的是，朱熹在南宋时已使用"浙学"一词，用以指称婺州吕氏、永康陈亮等注重古今世变、强调事功实效的学术。这意味着，"浙学"作为一个学术史概念，自其诞生之初便与金华学派结下不解之缘。然而，既有研究多将金华学派置于浙东学派框架之下作静态描述，对其如何在动态的历史进程中持续塑造浙学的面貌，尚缺乏系统而深入的探讨。本文拟从思想方法、学术形态与精神特质三个维度，考察金华学派的产生与发展对浙学的深远影响。

金华学派的形成，根植于婺州深厚的文化土壤。南宋时期，婺州学者云集、学术活跃，吕祖谦直承孔孟，不私一说、兼取众长，自成一格而蔚为性命之学，与陈亮事功之学、唐仲友经制之学共同构成"金华学派"，促成了"浙学"的真正成型与兴盛。吕祖谦与张栻、朱熹并称"东南三贤"，由其所开创的金华学派，与陆氏心学、朱熹理学呈三足鼎立之势，堪称南宋中国学术的主流。

金华学派最为鲜明的学术特质，在于其兼容并包的精神品格。吕祖谦治学"经史并重，文道并重，道德与知识并重，性理与事功并重"，对学术上持不同见解者有着宽宏兼容的雅量与气度。他继承家学"不名一师，不私一说"之传统，兼取众长，倡导"道并行而不相悖""天下殊途同归"的宗旨。这种学术胸襟，使金华学派在南宋学术版图中扮演了独特的"枢纽"角色：其"经史并重、明理躬行"的思想为永康、永嘉两派提供了学术基础，而金华学派力图调和朱、陆，又以"中原文献之学"为主兼蓄永嘉、永康之功利之学，从而在浙东学术内部构筑起对话与融通的桥梁。

金华学派的思想演变，大致可分为开创期、承转期与衰微期三个时期。在开创期，吕祖谦以兼容并蓄的学风开启婺学宏大之气象，陈亮以事功之学奠定婺学经世务实之风，婺学呈现多元共存之势。这一时期，金华学派不仅促成了浙学的真正成型，更确立了浙学注重古今世变、强调事功实效的基本学术取向。

承转期是金华学派发展最为关键的阶段。宋末至元，何基、王柏崛起于吕祖谦东莱之学衰落之际，金履祥、许谦继之，递相师承，学者称"北山四先生"。四先生作为朱子嫡传，何基"确守师说"，其余三家则继朱子之志，鉴取吕学，研讨经史，重于文献，实已构成朱子学脉之变，浙学由此复兴。全祖望因此称金履祥为"浙学之中兴"。值得注意的是，北山四先生虽标榜朱子嫡脉，其学术实践却深刻体现了金华学派兼容并包的传统。李圣华、姜泽彬指出，三家"好《五经》不减《四书》，既重性理探求，复事训诂考据；朱子不喜学者好史，三家未尽遵行；朱子不喜浙学'博杂'，三家贯通经史，喜辑文献；朱子不喜浙人好言'事功'，三家颇负经济之略"。这种"朱子为本、兼取东莱"的学术格局，使金华学派在宋元之际承担了承前启后的历史使命，也使浙学在理学正统化的时代潮流中保持了自身的学术个性。

逮至元末明初，宋濂以文道合一的学术新形态因应理学之变，再创婺地学术之盛。宋濂肯定"金华之学"为濂洛之学的正宗，以吕祖谦及承继朱子学的北山四先生为金华之学的干城，其承继金华之学的意愿至为强烈。然而，随着明代心学的兴起与官方理学的僵滞，作为理学一脉的婺州学术渐趋衰落。尽管如此，金华学派的精神血脉并未断绝——明中叶，章懋奋力复兴婺学谱系，以"上接东莱、晦庵之传"为志，力倡兴建书院与乡贤祠，并参与编纂《婺乡贤志》等地方文献，将不同学风的乡贤尽数纳入婺学统绪之中。

金华学派对浙学的影响，绝非仅限于学术传承的层面，而是深入到浙学的方法论根基、学术形态演变和精神特质塑造之中。

其一，在思想方法上，金华学派确立了"经史并重、明理躬行"的方法论范式。吕祖谦冲破"重经轻史"的禁锢，以史书《左传》为题材自编教材，引导学生借鉴历史，明晓"治乱、得失"之故。这种经史并重的治学路径，经北山四先生的承传与发展，成为浙学区别于其他地域学术的重要标志。浙学的基本特征可概括为"经史并重、经世致用、重于文献、综会博采"，四者相贯通，形成了浙学独特的历史面目。而这一方法论范式的确立，金华学派居功至伟。

其二，在学术形态上，金华学派推动了浙学从经学到史学再到文学的多维展开。从吕祖谦的"中原文献之学"，到北山四先生"援训诂考据治《四书》《五经》"的经史之学，再到宋濂"文道合一"的文学转向，金华学派内部的学术形态经历了深刻的衍变。黄百家以宋濂为金华嫡传，《金华学案》按语称："金华之学，自白云一辈而下，多流而为文人。"这一"由史入文"的转向，表面上是学术形态的变迁，实质上体现了金华学派不拘一格的学术精神在浙学中的延续——学术的载体可以变，但经世致用、务实求真的内核始终未改。事实上，"由史入文"并未导致明清浙学之衰，阳明学派、梨洲学派、朴学浙派之兴足以证之。

其三，在精神特质上，金华学派奠定了浙学经世致用的核心底色。吕祖谦治学以经世致用为旨归，他批判忽视实事、不求致用的学风，强调为学不能脱离社会实际。金华学派所呈现的"求真务实、经世致用，注重创新、敢于批判，刻苦研习、严谨治学，广泛交流、兼取众长，两端兼重、本末并举"的精神风貌，历经淘洗而愈显生命力。这种精神不仅塑造了浙江千年来的精神格局，更深刻影响了浙江的发展进程。从更宏阔的视野看，金华学派精神中蕴含的求真务实品质，已然成为浙江人在改革开放进程中不断进取的一种最为本真的人文精神。

综观金华学派的产生与发展历程，其对浙学的影响呈现出鲜明的层次性与持续性。在思想方法层面，金华学派为浙学提供了经史并重、明理躬行的治学范式；在学术形态层面，金华学派以兼容并包的品格推动了浙学从经学到史学再到文学的多维展开；在精神特质层面，金华学派以经世致用的务实精神奠定了浙学的核心底色。元明清时期婺州士人对婺学谱系的反复建构，将地方学术传统与国家正统相对接，使婺学成为地域学术史书写的典范。金华学派的历史意义不仅在于其自身的学术成就，更在于它为浙学提供了一个开放、务实、创新的学术基因，使浙学在不同的历史时期都能以积极的姿态参与中国学术思想的发展潮流，成为宋代以来中国学术思想史的重要组成部分。

‍ ■ 作者：杨 桦                        

2026年10月20日于寄吾斋

（作者：温州市刘基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文中图片来自网络，侵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