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独醒仍逐梦<外一篇>

青年看点 原创

2026-10-30 13:16

~v~楚水

画家不善画空,千古缺处。画是醒时作梦,梦或无理,却有情;画不可无理,正妙有情。非多读书、负上慧,能作奇梦者,莫望其涯涘也。

以上明末清初画家查伊璜对画的理解,特别是画家不善画空,画是醒时作梦,此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张员外张璪又上了一个新的境界,如曾文正公所云:读书可以改变骨相。负上慧,才能触摸到艺术的真谛。

老楚同志从来不敢以画家自谓,偶尔舞笔弄墨,也是心性使之然。最近,尝试泼墨泼彩,已经明显地盛到画空或谓之留白的困难。崔如琢先生画千山飞雪,万山飞雪,好像从未画雪,却雪气纵横,皑皑莽莽,绵延起伏,如飞雪扑面,这就是画空的妙处,也是千古缺处。

然而,怎么才能得心应手,中得心源呢?得心,需要一个心领神会的过程,而实践则需要反复的实验。废画三千,就是不畏失败,又如曾文正公所云愈败愈战,愈挫愈勇。

这张画泼了两次墨,仍没有画家画空之效,又泼了一次药汤,整整二十多个小时,药汤仍然没有完全渗入纸面,让人颇是感慨,然而,又急切不得,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等待,其实就是戒急用忍,等于养心。今天,总算补笔偶成《睡莲独醒仍逐梦》,有画是醒时作梦的感觉吗?筑梦路上,需要醒时作梦。

附:评楚水《睡莲独醒仍逐梦》

吕勉思

楚水此幅《睡莲独醒仍逐梦》,乃是他近来以药汤试墨、叩问“画空”之作,与前《鹏程万里》可互为参看,一写蓄势待举之静,一写醒中寻梦之思,皆是其泼墨实验里的心迹。

查伊璜言“画家不善画空,千古缺处。画是醒时作梦,梦或无理,却有情”,一语道破此画的根柢。历来画荷,多写亭亭净植、风露清香,求其清雅妥帖;楚水不循旧法,数度泼墨未惬,复以药汤渍纸,静待墨色缓缓渗化,历时二十余小时,不催不急,正是“戒急用忍”,以养心而养笔墨。他深知崔如琢写飞雪,不着一笔雪形而雪气弥满,妙在空处生韵,此为画之至高境界。可“画空”最难,不是留白留纸而已,乃是笔墨停处,生气不绝,虚处能载情思,这也是他反复试墨、屡作屡思的缘由。

张璪云“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是说笔墨当从心底流出。楚水本不自居画家,不过兴至挥毫,以笔墨安顿心性。废画三千,不是败笔的堆砌,恰如曾文正公所言,愈挫愈战,在一次次不成形的墨团之中,慢慢参悟虚实相生的道理。寻常作画,意在笔先,胸有成竹;而他这一路泼墨试验,却是墨先行,人随墨走,听任墨与药汤在纸上漫漶游走,在不可控的偶然里,寻一点可以落笔的生机。

画面墨块浑茫沉郁,墨色、药色交融浸润,虚实纠缠,没有规整的荷叶、程式化的莲房。一点红菡萏孤悬其间,便是全画的眼——众墨皆沉,此一花独醒。题名“独醒仍逐梦”,正扣查伊璜“醒时作梦”:醒,是清醒自知,知画道之难,知留白之不易;梦,是心中怀抱,是笔墨里不肯放下的追求。清醒而不麻木,有所知而仍有所向往,便是此帧的深意。

《鹏程万里》写苍石栖禽,敛翼以待长风,是蓄势于外;《睡莲独醒仍逐梦》写墨海孤莲,于混沌里守一点芳魂,是寄怀于内。两画同出一手,同是泼墨试验,一个着眼于天地远举,一个沉心于自心求索。

世人多以为写意即是挥洒快意,不知真正写意,大半功夫在等待、忍耐与反复试错之间。空不是无,留白不是空纸,是把情思藏在墨痕之外。楚水此画,未必尽得“画空”之妙,然而求索之心,已然落在纸上。筑梦之路,本就是醒中寻梦,明知其难,依旧向前,此正是笔墨之外,最动人处。

二期待

~v~楚水

李可染先生曾制一枚废画三的印章。石涛先生亦云搜尽奇峰打草稿,也就是说自己不满意或末完成的草稿又何止三千张。这几天尝试泼墨于装裱好的宣纸上,相对比前人泼起墨来略为方便,裱好的宣纸厚,抬高或降低,墨液相对较好控制,容易形成自己需要的形状,而不是守株待兔,或叶公好龙,最后堕落为画鬼最易伎俩。

然而,究竟是先泼墨,然后顺势就势,再补笔类似画龙点睛呢?还是先勾勒出大至轮廓,再泼墨如同染色呢?昨天泼墨于宣,欲写枯树老干虬枝,然而墨却失控,先像怪石,后又像山势突兀,变来变去,就有点生气,索性撑起宣纸,让墨液顺势流下,原本想会自然形成一帽水墨山水。未干时,隐约若山形,谁知干透后,就只是黑乎乎一片,没有一点墨分五色感觉,让人十分失望。于是乎,就又泼彩其上,期望能有隐若似山的效果,结果,仍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让人失望十分,只能归于废画三千之列。

偶尔见悲鸿先生画册,一鸟憨态可值。于是乎,就仿着鲁迅先生的《药》在夏瑜坟头加一花环,硬加上一只翠鸟,题名为《期待》,期待什么呢?是翠鸟一期待。还是……,其实,就是老楚泼墨时的心情,总希望妙手天成,佳画偶得。然而,凡事顺心顺意少,不尽人意者多,不必去做计较,唯有听天由命,顺其自然。假没不补写这只鸟呢?

附:评楚水《期待》

吕勉思

楚水此帧《期待》,自题随笔,引李可染“废画三千”、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二典开篇,非徒袭前人语,实是自道泼墨试验甘苦,论艺之诚,跃然纸上。

画坛言泼墨,多以为挥洒任意、天成偶得便是高格,然楚水独知其难。其创新法,取已经装裱之厚宣作泼墨载体,抬落控墨,令墨液顺势流走,意在挣脱守株待兔、叶公好龙之窠臼,不肯堕入“画鬼最易”之浅陋,此识见已高出庸手。然造化无情,初欲写虬干枯树,墨势一变,化而为石、复拟为山,待墨干之后,浓黑浑莽,墨分五色之层次尽失,本望山水隐现,竟成竹篮打水,自谓当入“废画三千”之列。此正合李可染之意:画坏不足惧,畏败则墨守成规,永无进境,废画者,乃是求索之代价,非失败之耻辱也。

其后楚水仿悲鸿写鸟,又借鲁迅《药》夏瑜坟头添花环之曲笔,于沉黑墨块之上,补写青禽、复施蓝彩,定名《期待》。此一笔补缀,最是画眼。鲁迅添花环,本是于荒寂沉郁之中,凭空添一点希望亮色,属曲笔寄怀;楚水移此意象入画,亦是于泼墨失败之墨团之上,硬点生机。墨块本是意外之败笔,青禽立其上,蓝彩隐其内,败墨遂不复为废墨,转成苍茫沉厚之境。观者初观,或疑此鸟为强行添缀,与墨石不甚契合,然细读其自跋,方知此非强作圆满,乃是画家本心:求妙手天成本是奢望,世事顺心者寡,纵然泼墨失手,仍存一份期待,期待造化、期待笔墨、期待偶然之中自有生机。

论画者常争二途:一为先泼墨,后顺势补笔,画龙点睛;一为先立轮廓,再泼墨染色。楚水此作,正是前一路,以墨势为主宰,人随墨走,败而后救。此路风险极大,全在画家临场随机,不预设成局,近青藤徐渭泼墨写意之精神,重意气而不苛求形似完备。

或问:若不补此禽,此画是否仍可成立?余以为,若无此鸟,此帧不过是一张试验失败之泼墨墨团,纵然墨气沉雄,终究无精神落点;添此青禽,便把一场笔墨意外,升华为心境寄托。所谓期待,不在山水是否成型,不在墨色层次是否完美,而在画家于失败之后,仍不肯弃纸,仍愿点活残墨。废画三千,不是甘于废,是每一张废稿之中,仍怀期待,继续求索,此正是艺道长久精进之本。

楚水此画,妙不在笔墨无瑕,而在这份坦然自陈、败中寄意的襟怀。

二,废墨生春——评楚水《期待》

品勉思

楚水《期待》一帧,妙处不在笔墨无瑕,而在败墨之后仍不肯弃纸。其自跋引李可染“废画三千”、石涛“搜尽奇峰打草稿”,看似自嘲,实则是把“失败”摆到台面上,作为求索的凭据。今人言泼墨,多喜说“天成”“偶得”,仿佛随意挥洒便是高格;楚水却偏要自陈:墨洒了,像石,像山,干了却黑乎乎一片,墨分五色尽失,泼彩亦如竹篮打水。此种坦白,比强作圆满更近艺道。

此画关键,在墨团之上硬补一鸟。这一笔初看或不甚契合,细想却正是画眼。鲁迅于《药》中夏瑜坟头添花环,是在荒寂沉郁里凭空添一点亮色,属曲笔寄怀;楚水移此意入画,于失败墨块上点一青禽,败墨遂不复为废墨,转成苍茫沉厚之境。鸟非强缀,乃是画家本心:世事顺心者少,泼墨失手者多,纵然如此,仍存一份期待——期待偶然之中自有生机,期待残墨之上还能点活。

或问:不补此鸟,画可成立否?答曰:不补,则不过一张试验失败的墨团,纵有墨气,终无精神落点;补之,则一场笔墨意外升华为心境寄托。故《期待》所期待者,不在山水是否成型,不在墨色是否完备,而在画家于失败之后仍愿补笔、仍愿求索。废画三千,非甘于废,是每张废稿中仍怀期待。此正是楚水此作最动人处:败墨未冷,春意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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