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沟,曾经的楚河汉界


深秋的午后,我独自站在荥阳广武山的山脊上,脚下是一条宽阔的沟壑。当地人管它叫“鸿沟”,说这便是楚汉相争时,刘邦和项羽划定的那条界限。两千多年过去,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化作了风,眼前只剩一道沉默的深谷,横亘在天地之间,不言不语。
站在沟沿往下望,谷底并不算深,土黄色的大地被岁月切成了一道豁口,两侧长着些枯黄的野草,被秋风压得伏下身子。可就是这么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沟,却把天下分成了两半,让两个王朝在这里僵持了整整四年。项羽的兵在这里,刘邦的兵在那里,中间隔着这条沟,谁的刀剑都够不着谁。最终只好谈和,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我沿着沟沿慢慢地走。风很凉,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身边几乎没有游人,只有远处田垄上一个弯腰的老人,和几只盘旋的寒鸦。秋日的广武山空旷而寂寥,历史在这里沉睡了太久,连石碑都显得有些孤单。我忽然想,两千多年前那些守在这里的兵卒,夜里望着对面营帐的灯火,心里想的是什么呢?他们大概不会去想什么 "天下分合",只惦记着家里那几亩薄田、盼着的归期。鸿沟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横在归路上的一道深坎。
这一想,那道沟忽然不再只是历史的遗迹了。它仿佛活了过来,变成了许多东西。
这些年来,我走过不少路,见过不少沟。有的沟是地理上的,比如黄河峡谷,比如秦岭的分水岭,山这边一个口音,山那边又是另一种人生;有的沟是人心里的,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峡谷都更难跨越。老家亲戚常说,一个人不管在外头混得多体面,回到村里,还是要看你在本地有没有根基,那便是一道沟。读书时在北方念书,身边总有人拿籍贯说事,仿佛一个地名就能把你钉在某个位置上,这又是一道沟。人和人之间,有时明明只隔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却像隔着整条鸿沟,谁都不肯先跨过去。
我蹲下身,从沟沿捡起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陶片,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它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可这一小块碎片里,也许就躺着一个士卒两千年前的叹息。楚汉相争,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那四年的拉锯里,真正被这道沟隔开的,其实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项羽最后败了,有人说他刚愎自用,有人说他错失了时机。可我想,他至死也没有跨过自己心里的那道沟 —— 放不下英雄的骄傲,放不下不肯过江东的那一口气。鸿沟分开了天下,可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这条河沟。
太阳渐渐西沉,把沟壁染成一片暖红。暮色里的鸿沟,反倒没了白日的苍凉,像被镀了一层金光,柔和了许多。我忽然觉得,世间的沟壑大概都是这样:你远远望着,觉得它深不可测、不可逾越;可等你真正走到跟前,蹲下身来细看,才发现它其实也不过是一道土坎,宽可容人,深可涉水。难的不是跨过去,是肯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两千多年了,这条鸿沟一直横在这里,横在郑州的平原上,也横在每个路过它的人心里。它曾经决定过两个王朝的兴衰,可更多的时候,它只是静静地躺着,看春去秋来,看人来人往。太阳快落山了,我该回去了。临走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沟静静地躺在暮色里,像一道永远也填不平的裂隙,也像一道永远也放不下的执念。
风又起了。我裹紧衣领,转身走下广武山。身后,鸿沟无言,暮色四合。
图/文:马会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