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树三季

我素来爱临河散步。看水清清,看鱼儿跳,看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把天光云影都揉碎了,又拼起来。可近来,我竟改了习性,偏爱早晚去岸上廊道那一片好荫下走走。不为别的,只为两边的栾树,一棵挨一棵,成林了。

这林子是初秋才显出妙处的。先前夏日里,不过是一色的绿,浓得化不开,有些闷。如今却不同了。树上金花如雨,细细密密的,风一来,便簌簌地落下。它们不急着坠地,在半空里悠悠地转,转着转着,就落在人的肩上、发上,轻轻的,像一声叹息。地面渐渐铺了一层金黄,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息,只觉着脚底下酥酥的,仿佛是走在时光的碎屑上。

午后最是好看。树影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地上,一条一条的,像谁用炭笔轻轻划过的线。我走进去,我的影子便也融了进去,和树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我。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忽而觉得自己也成了一棵树,生了根,发了叶,在这秋日里静静地站着,站着。
微风吹过,又是一场碎花雨。金黄的细屑纷纷扬扬,落在我的眉睫上,落在衣领里,落在摊开的掌心里。我舍不得拂去。斜阳照过来,这些细碎的花瓣便发出小小的、暖暖的光,像无数萤火虫的魂儿聚在一处,在微明的空气里舞蹈。视觉里便有了些光怪陆离的意味,似真似幻的,叫人想起旧画册里那些迷离的工笔。
抬头望,半树灯笼,半树金黄,半树绿。栾树的果荚是一串串的小灯笼,起初是青绿的,渐渐染了胭脂色,最后成了赭红,在枝头颤巍巍地挂着。金黄的,是那些正在盛开的花;绿的,是还未褪尽的夏意。三色交织着,层次分明又彼此渗透,像一幅无意中调出的水彩画,好看得叫人不敢多看,怕看久了,心会醉。

我带着相机,想把这景象收进去。一次一次地对好焦距,可视觉有限,总照不全。照了花,便失了叶;照了灯笼,便失了花雨;照了地上的金黄,便失了天上的枝柯。怎么取景,都是残缺的,不尽人意的。我对着相机发了很久的呆,忽然笑了。
算了吧。我对自己说。有些东西,原不是用来收纳的。它们生来就是要人一遍又一遍地走过,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把自己浸在里面。于是我把相机收了,揣在兜里,两手空空地走。早上迎着朝阳走,傍晚迎着斜阳走,来来回回,反反复复。贪婪地看,贪婪地闻,贪婪地让这满眼的色彩淌进心里。
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蜜蜂,在一棵巨大的、会开花的树上忙忙碌碌,却不知树外还有树,天外还有天。可这忙碌是快乐的,是惬意的。我满足于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满足于这一场又一场无言的邂逅。
于是我想,栾树秋日,真乃五彩斑斓。一树映三季,从夏天一点点装扮到秋天。栾树把夏末一点点染黄,又把秋日装点得满树灯笼、绚丽多姿。从满树绿黄,到红灯笼挂满枝头,把季节慢慢、一点点地,分得明明白白。急也没用。花要一朵一朵地开,叶要一片一片地黄,果要一粒一粒地红。路要一步步走,事要一件件办。急也没用。

我走在这三色交织的廊道上,走在金黄的米粒上,留下浅浅的脚印。风又来,花又落,夕阳又斜。我不再急着拍照,不再急着记录,只是走着,看着,觉着自己也成了这秋日里的一分子,成了这栾树下的一粒花,一片叶,一盏小小的灯笼。
(孙梅荣文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