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下乡记》

临近中秋的双休日,女儿神秘兮兮地说:“带你们下乡玩玩。”问去哪儿?她一笑:“到地方,您就知道了。”
退休后的日子四平八稳。早上到贾鲁河边广场晨练太极,练后浑身通透,回程散步林中,享受鸟语花香。日子过得安逸,哪儿也不想去。可一听女儿说下乡,我来劲了——小时候从农村走来,就偏爱那泥土和庄稼的味道。
驱车出城,沿广惠街直行半小时,下路拐入村道,半公里即到。真近。

沿途道路两旁层林尽染,橙黄色的栾树随车移动,似金色长龙闪过,把秋日装扮得绚丽多彩。出城便是大片黄绿相间的农田,像油画铺开,天地相连。是谁打翻了调色盘,绘出这漫无边际的画卷,让人目不暇接。
路边铁丝网绕成格子,透出大片橙灿灿的颜色。走近细看,是农家玉米收割后垒起来的玉米墙,像一道道山墙,一户挨一户,整齐码放着,形成路边一道亮丽的风景。这地方处黄河滩区,肥沃的黄土地,玉米杆长,结穗多。大片接近收割的玉米地叶子发黄,露出饱满金黄的米粒。人走进去,没了头顶。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尽管近午天热,眼望这丰收景象,心里是甜的。

路边一妇女正弯腰摘着什么。走近一看,是久未见过的绿豆角。
我蹲下身,捏起一根,黄澄澄的豆角在掌心。这一捏,捏住了几十年的光景。小时候,满地绿豆秧,光捡黄角摘。母亲用鏊子摊煎饼,蘸蒜汁,就着绿豆粥,那味道,几十年没再尝过了。母亲的手上沾着面,额角有汗,灶膛的火映着她的脸。那画面我很久没想起了,今天却清清楚楚地站在眼前。
拐进一个农家院,原来儿女们等十来口人,全到了。
院内有鱼池,周围种满了密匝匝的玉米、红薯、花生。树木参天,似搭凉棚。几所平房是餐厅,大棚下是厨房,后院养着鸡鸭鹅。孩子们有备而来,钓鱼杆、小凳子、简易地毯带了个齐全。鱼池旁树荫遮天,正好防晒。三根鱼杆起落,不久各自钓上几条小鱼。最刺激的是儿子钓上一只甲鱼。那甲鱼平日总缩着头,此刻被鱼钩钩住了嘴,四条腿拼命往外蹬,越挣扎,脖子伸得越长。几个人兴奋地围上去捞出来,看了又看,笑得前仰后合。树荫下地毯上,四人打扑克兴致正浓。我在前后院转悠,看池中黄河鱼虾游得欢。

丰盛的农家午饭:烧鹅块、黄河鱼三吃、河虾外焦里嫩、炒红薯叶、小烧饼、手擀面。边吃边说,这比饭店味道鲜几倍。
饭后与这家老农聊天。他说饭店是儿子开的,他来照看玉米红薯花生地。河滩地肥沃,庄稼长得好。我说怪不得玉米高出人一节。正是秋收季节,农活忙,下午要去出花生。近八十岁的老汉,紫红的脸上带着满意的笑纹,挥手致意,开电动车拉着一车黄灿灿的玉米回村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熟。那弯腰的姿势,那扶车把的手,那黑红的脸膛——活脱脱似当年的父辈们。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天不亮下地,天黑透回来,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那片土地养活了全家,也把我送出了农村。如今我退休了,住进了城里,打太极、散步、享清福——可今天一看见这黄河滩的玉米地,一捏住那根绿豆角,我就知道:我骨子里,还是个农村孩子。四平八稳的城里日子,盖不住泥土的召唤。
饭后,大家又尽兴玩了一会儿,看夕阳西下,才意犹未尽地收拾东西回程。
三辆车前后出发。我坐前辆车,转入乡道不远,我让车停下,走到路边仔细端详来时的玉米墙。金灿灿沿途排开,铁丝网结结实实——这是老农的秋收墙,也是土地的馈赠。我举起手机,对着它拍了又拍。孩子们从车窗里探出脑袋,看我那认真劲儿,忍不住笑。
我也笑了。我知道,我拍的不是玉米墙。我拍的是我从这儿走出来的那条路。走了几十年,以为走远了,回头一看,根还在这儿。

上车回程。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秋风拂面,带着玉米和泥土的清香。后视镜里,那片金灿灿的玉米墙渐渐远去,却像一幅画,牢牢印在心里。
回到家中,夜已微凉。我泡上一壶茶,坐在阳台上,眼前仍是那片望不到边的玉米地,在秋风里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一个关于土地、关于根的故事。
而我,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