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刚过，陵区的红粱割完。10月15日，巩义办了第七期文物旅游讲解员培训班。热闹退场之后留下的是北宋皇陵现存的1027件石刻，散在巩义189平方公里的田野里，没有围墙，不收门票，谁都能走到跟前。

巩义宋陵这些年很火，关注它的人越来越多，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周健一样，连续七年不提地为它发声，提出了一些建设性和迫切性都很强的真知灼见。

河南人文财经作家周健，从2019年写到了今天。七年间他不断追问，问的是同一件事：对于宋陵，我们究竟是要欣赏它的凄凉美，还是应该恢复它固有的辉煌气魄。他写过陵区的荒凉，写过它该不该修，写过给郑州市主政者的一封信，这些文字汇成一个问题，就是——河南人该如何保护宋陵？

撰文 ｜ 豫小记WB

永昌陵神道铺上橘红色透水碎石，两侧新起田垄（航拍）　图源：键指财经

01　七年，四篇文章

                          同一处石刻，2015年7月与2026年9月的两次留影　图源：键指财经

周健第一次为宋陵发声是2019年5月。那篇文章的题目很长，叫《保护宋陵！请为我们的泱泱大宋，留存最后一份尊严！》。

据他后来记述，此前十来年间，他和同行者前后六七次拜谒七帝八陵。2019年5月这一次，看到永昌陵、永裕陵、永厚陵依然莺飞草长、滴血残阳，终于发出了他自称"锥心刺骨"的一声感叹。这句话写在文章开头：对于宋陵，我们究竟是要欣赏它的凄凉美，还是应该恢复它固有的辉煌气魄。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不是问要不要修，而是问修成什么样。凄凉美是一种选择，辉煌气魄是另一种，两种选择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保护哲学，也对应着两套完全不同的钱和土地的去向。

同一篇文章里还有更重的两句。一句是：我们这个盛世，难道真的要一直维持这个少有的落寞而荒凉的历史样本吗。另一句写得更不客气：宋陵是空前绝后的，又是唯一的，忽视它、损坏它、怠慢它，我们对过去、对未来都没法交代；任何以经费不足、要保护的文物还有更多、没有做好规划为借口的理由，其实都显得苍白。

那时的宋陵状况确实难看。2000年前后巩义曾斥资2000多万元修复宋陵，之后多次拨款维护，杯水车薪。2006年巩义面向社会征集四处文化项目的设计方案，最后只有康百万庄园和杜甫故里进入保护性开发程序，宋陵项目无限期搁置。宋陵早在十一五期间就被列入国家100处大遗址保护重点工程，当时说要建国家级大遗址公园，多年过去并无下文。

2020年6月，他重发了一封《致郑州市主政者的一封信：将宋陵申报为世界文化遗产，守护中华文脉核心分布区，郑州应"不留死角"》。信里提了四条具体办法：设置唐宋文化大走廊，以廊道的概念作地理意义上的大文旅开发；把宋陵地面石刻和地宫数字化，建成宋陵数字博物馆；成立大宋文化产业发展基金或郑州文旅集团；连接郑汴洛的宋朝文化遗迹，同时联合南宋宋陵，通过科学规划和有效保护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他的理由是，大宋生活美学日渐渗透到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中，郑州应与开封、洛阳联合起来，把各种宋朝的历史文化遗迹串珠成线、由线成面。

这封信的结尾有一句自谦：当然这都是我们的一孔之见，现实中不一定具有太多的操作性。

2021年6月9日，他接到巩义朋友的电话，说快来快来，宋陵收麦子了，以后那些地不会再让耕种了，要全部收上去统一管理。他第二天一早往巩义赶，因事耽搁，到永裕陵时已近中午，陵寝前后的土地只留下光秃秃的麦茬，再也遮挡不住几十座石像生和瑞兽落寞的身影。他写了《宋！此宋！美丽宋！中国最大遗址公园终于全面开建》，说麦收之后那7座遗址公园将会像整齐的士兵队列，在起伏的丘陵中静默屹立，也许直到这时，我们才向它们归还了应有的尊严。那天的陵区上空霞光万道，他写：大宋魅影，赫然归来。

文章的最后一句是：二十四朝明月夜，初夏来了，盛唐火了，这同一片土地，美丽宋的红盖头也该掀开了。

今年9月28日，他又发了一篇《是处青山，今始"呵呵"礼遇宋太祖》，写的是永昌陵的实地变化：神道铺了橘红色透水碎石，石像生加了铁栅栏，两侧新起田垄栽着油葵苗。

从"留存最后一份尊严"到"呵呵礼遇"，中间隔了七年。

02　一句话激起的水花

周健那篇文章发出后，最先动起来的不是部门，是读者。

2019年5月，一位读者在巩义市政府网站给市长留言。他说，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河南郑州人，大学毕业后长期在外，近期偶然接触到《保护宋陵！请为我们的泱泱大宋，留存最后一份尊严》，才知道北宋皇陵就在身边，且就在郑州。他接着问：作为文化旅游IP，它也应该是一等一的金字招牌，完全有媲美登封少林、新郑轩辕故里、洛阳龙门石窟的潜力，为什么一直在闲置呢，且连生存环境都愈发危险。他还提到巩义一直是省内县域经济的领头羊，但存在过度依靠重工业的问题，转型压力颇大，最后一句是：宋陵可否作为巩义转型发展的破局之作呢。

同年11月上旬，新华社播发调查报道《北宋皇陵石刻风化明显，墓穴被毁严重》，直言石刻风化明显、陵台残缺不全，一些监控设备长期闲置。郑州市有关领导作出"引起重视，切实落实文物保护措施"的批示。随后多家媒体跟进，自媒体和网络平台长时间把它当作热门话题。

2019年12月，郑州谋划以北宋皇陵为依托建设7处遗址生态文化公园，项目包括土地流转、环境整治、标志碑界桩设置、道路铺装等：永昭陵568亩、预计投资7019万元，永昌陵435亩、2510万元，永定陵625亩、14016万元，另有一个涵盖永安陵、永熙陵、永裕陵、永泰陵四个陵区的宋陵项目，规划占地2637.6亩、预计投资15760万元。此外还计划建设赵普墓、包拯墓遗址生态文化公园和以寇准墓为核心的北宋贤臣文化展示园。

2020年5月和8月，郑州市政协委员李志学、张友阳分别递交提案，题目是《加强对北宋皇陵文物保护和开发，弘扬黄河文化》和《关于加强加速北宋皇陵保护，尽早申报北宋皇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和世界文化遗产》。同年8月，国家文物局答复，将论证把郑州商城、巩义宋陵等纳入中国世界遗产预备名单的可行性。

2021年6月，宋陵核心区3160亩耕地开始流转，交由巩义市供销社统一经营。

从一篇文章到一条市长留言，再到一份提案和一次土地流转，这条线索是连着的。

03　宋陵是怎么火起来的

麦田里的石虎，宋陵破圈靠的是“麦田里的守望者”这个画面　图源：键指财经

让宋陵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是地。

1915年，当地人创办职业学校，开始把宋陵的土地出租，用以集资办学。随着土地开垦，陵区逐渐与耕地融为一体。1963年宋陵列入河南省级文保单位，1982年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二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分田到户之后，偌大的陵区变成了麦田，一晃几十年。周健在那篇文章里写，农人多数时候只把皇陵中的瑞禽瑞兽当作自家饲养的马羊，只把神道的台阶和陵墓上的土堆当作劳作中歇脚的板凳。

2021年6月流转之后，这些地由供销社统一经营，麦子、油葵、油菜、矮高粱换着种。作物一换，景观就变了。春夏季的油菜花和向日葵先被人拍下来，接着是麦收。

2025年夏收是转折。千年石像与金色麦浪同框的照片传遍网络，传播量3.2亿次，那一年巩义接待游客2100.9万人次。这个热度不是投放出来的，是网友自己拍、自己转，最后被平台和媒体接过去的。2026年6月2日永泰陵开镰这天，最高气温35摄氏度，摄影爱好者和游客从凌晨开始占机位，天上盘着几十架无人机。

此后一年比一年密。"青纱帐里看宋陵"专线配专业讲解员随车讲解，日均服务游客超过210人次；麦收时节开出主题专线；《太平年》热播期间加开专线串联三陵，五一假期加密班次、推出汉服讲解；房车露营公益摄影季和短视频话题挑战赛跟着办起来。陵区四季被排成了四个景：春观花海、夏赏麦浪、秋览红粱、冬品雪陵。

只是，让宋陵破圈的关键词不是"宋陵"，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网友转发的是这个画面，不是石刻的年代、纹饰和陵寝制度。热度越高，这个反差越明显：宋陵被重新看见，靠的是它脚下那片地，而不是它本身。

04　两边的人

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列队。1027件石刻全部露天，无围墙，散在田野里　图源：键指财经

这七年，守的人和追的人都在做事。

官方这一头，动作是可以数出来的。整个陵区涉及的74家养殖场、34家工业企业全部拆除。据巩义市文物局披露，近年来累计投入5.45亿元，用于宋陵环境综合整治与零散石刻保护；2022年河南省财政厅下达2000万元用于永厚陵环境整治，在同类大遗址保护中已属大额；永熙陵环境整治的勘察设计方案，2026年4月挂网招标，5月14日以68.6万元成交，编制周期80天。2025年10月永昌陵环境整治二期工程完工，此前还组织专业队伍一次性扶正了20座倾斜石刻。八座皇陵按文化遗址公园类、乡野类、郊野类和田野类分开制定保护方案，2023年《河南省北宋皇陵保护条例》出台。

人是真在守。宋陵在4个陵区设了11个保护站，配备100多名在编人员和专职巡护员，24小时轮班，另有卫星定位和视频监控。芝田镇八陵村村民路红霞是永泰陵文物保护站的保护员，每天和同伴分班定点巡查、清理杂草，她说那些田里的文明遗迹都是宝贝疙瘩。61岁的文保员赵现章说的是，种好地、保护好石头，要把这两样完整地传给子孙后代。麦收时，村民曹飞虎在地里小心翼翼地引导农机手避让石像。

技术也在补短板。巩义市文物局联动河南工业大学团队在永定陵试点无人机巡护，全域7分钟完成，效率是人工的8倍，AI识别到非法闯入、违规取土后3分钟内到场。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完成全域测绘、复原古陵规制，巩义联合复旦大学对永定陵287件套石刻做高精度三维扫描，给每尊石像生建立数字档案。永定陵还建了零散石刻保护房，288件套文物搬了进去。

民间这一头，声音一直没断。周健之外，还有拍片子的人——北京的石窟研究者白郁每年麦收都来，来过多少次自己已记不清；荥阳的刘立恒从2026年6月1日起每天来一趟，蹲高铁、麦田、石像生三者同框的画面。郑州大学国际学院一支实践队今年夏天踏勘七帝八陵，做了一个掌上宋陵地图公益网站。滹沱村的退休教师贾遂超年近古稀，每天要到皇陵上转一圈，一天不来心里觉得空落落的。海内外的赵氏子孙每年二月二回来寻根祭祖，全球赵氏拜祖恳亲大会已办了十届。

两边之间是通的。巩义市文物局局长朱星理在抖音上开了账号，结识了很多文物爱好者和摄影师，收到不少线索和建议。永昭陵曾有杨絮扰民，文物部门采纳游客建议移走杨树，把永定陵的100棵樱花移植过来。有人建议给石刻加玻璃罩，他没有回避，公开回应说加玻璃罩相当于让石头蒸桑拿，内部空气不流通，水汽散不掉，长期高湿，粉化速度比露天快好几倍；还说了一句更直接的：你加个屋檐还有皇家气派吗，全国那么多皇陵，你见哪个加过屋檐了。

05　还没答完的那一问

 修复中的石刻：2025年5月缠着铁丝与竹片，2026年9月已见拆除　图源：键指财经

石头的病是几十年攒下来的。上世纪陵区大规模开垦农田、实施农业灌溉，几十个石刻的基座长期被土压着，基底透气性丧失，雨水排不走就在石刻脚底积着，年头一长开始酥碱、粉化，裂缝一点点扩张。养殖场的废气形成的酸雨落在石头上，加速了表面的酥碱脱落。宋代有七月葬期的制度，皇帝死后七个月内下葬，地宫是简单的砖石结构，封土只有几米厚，加上宋陵南高北低的反向布局，极易积水。北宋灭亡后陵墓几经大规模盗掘，1130年伪齐刘豫的淘沙队、元初的官方洗劫，加上历代民间盗挖，地下遗存基本损失殆尽。

保护尺度这道难题，学界至今没有统一定论。一部分观点严守最小干预，尽量不增设人工构筑物；另一部分建议对高危残损石刻试点轻量化局部遮护。缺少长期监测数据，没有形成可复制的样本，石质防护材料在实验室里效果尚可，放到巩义这种砂岩的野外环境，实际效果需要漫长时间验证。沧州铁狮子铸于后周广顺三年，比宋陵石刻还早，历经千年风吹雨淋安然伫立，反倒在几轮人工保护性修缮之后受损，如今常年靠钢架支撑。

账也还是那几本。钱上，5.45亿元摊到189平方公里就成了另一回事，宋陵没有可挖掘的珍贵文物，旅游开发的商业回报有限，钱主要靠财政。地上，3160亩流转之后，农机必须与石刻基座保持安全距离，石像周边的小块区域禁止农机进入，全靠人工镰刀收割，成本上去了，村民要的是流转后的稳定收益和家门口的岗位。人上，1027件石刻全部露天、无围墙，分散在广阔农田里，巡护仍有覆盖盲区。流量上，宋陵最大的资产恰恰是不开发，一旦圈起来收费、盖起仿古建筑，这个价值3亿多次传播的IP立刻瓦解。

申遗这条路走了很久。2011年前后郑州市曾申请将北宋皇陵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未能入选；郑州市文物局答复政协委员时说，国内帝王陵寝申遗的竞争性加剧，列入预备名录的难度增加，但也表示文物价值是客观存在的，即使目前没有列为世界遗产，北宋皇陵依然需要用世界遗产的标准去保护管理。2021年北宋皇陵纳入国家十四五规划大遗址保护，入选黄河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重点项目。国家文物局的专项管控准则写得很死：严禁遗址本体大规模复建，严禁全域硬质硬化，严禁商业开发侵蚀文物本体。

2026年8月11日，巩义市在答复人大代表建议时写道，要加快推进宋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建设，谋划实施永熙陵环境整治、永昭陵展示利用二期等重点工程。

06　红盖头掀开了没有

  航拍下的永昌陵神道与四周农田　图源：键指财经

七年之间，周健提的几条，有的落地了，有的还在路上。

土地流转办了，保护条例出了，七处遗址生态文化公园从谋划走到了分批实施，八座皇陵分了类，巡护员上了无人机，石刻开始有了数字档案。他2020年那封信里提的数字博物馆、产业基金、联合南宋宋陵申遗这三条，还没有看到对应的公开进展。

他写得最早的那句话，至今也没有标准答案：究竟是要欣赏它的凄凉美，还是应该恢复它固有的辉煌气魄。

周健不只写宋陵。还写过司马光独乐园、子产墓、宋陵、范仲淹园……

本文配图均引自微信公众号“键指财经”《是处青山，今始“呵呵”礼遇宋太祖》一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 yujimedi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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