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救命粮到嘲讽标签丨一碗红苕稀饭,照见多少忘本的轻薄?

在今天的很多语境里,“红苕稀饭”早已不是一道早餐的名字。
它成了一个梗,一句调侃,一张被随意贴在巴中人身上的廉价标签。酒桌上有人拿它打趣,半是戏谑半是轻慢地说“你们巴中人是不是天天喝红苕稀饭”;网络上有人用它自嘲或互嘲,把这四个字和“穷”“土”“没见过世面”牢牢绑定。不少年轻人生怕和这碗粥扯上关系,仿佛承认自己从小喝红苕稀饭长大,就等于认领了出身的寒酸,就矮了别人一头。

一碗由大米和红薯熬成的家常粥,何时成了上不得台面的贬义词?当我们忙着和一碗粥划清界限的时候,我们究竟在撇清什么,又在悄悄遗忘什么?
答案藏在大巴山的千沟万壑里,藏在祖辈屋后的土苕窖里,藏在1959年炊烟稀薄的冬日里,藏在几代人数不清的清晨与黄昏里。红苕稀饭从来不是贫穷的证明,它是这片土地最厚重的生存证词。以它为耻、拿它取笑,本质上是对历史的轻薄,对土地的疏离,对祖辈的忘本。
《朱子家训》有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句流传了三百多年的训诫,在物质丰裕的今天,反而更值得我们细细品读。读懂一碗红苕稀饭的来路与分量,才懂什么叫“做人不能忘本”。
一、大山里的“压舱石”:红苕何以成为巴中的生存底色
巴中地处米仓山南麓,境内峰峦叠嶂,沟谷纵横,自古便有“七山一水二分田”的说法。成都平原的沃野千里,这里没有;江河沿岸的平坝良田,这里稀缺。世代居住于此的先民,要在坡地、台地甚至崖缝里讨生活,单靠传统的稻麦黍稷,永远填不饱肚子,也扛不住频发的旱涝灾荒。
红苕的到来,像是一场跨越万里的命中注定。
这种原产于美洲安第斯山脉的块根作物,随大航海的风帆传遍世界,明万历年间由福建人陈振龙冒死引种回国,此后由闽入赣、由赣入湖广、再沿长江水系逆流而上,在清代中期扎根大巴山区。民国《南江县志》“植物篇”中“番薯俗名红苕,惟低处种之”的记载,是目前可考的巴中红苕最早的文字记录。而它真正遍山满谷铺开,靠的从来不是官府推广,而是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它太适合这片贫瘠的山地了。
红苕不挑土壤,不占良田。坡地、荒土、石砾地,哪怕是崖边新开的薄土,截一截薯藤插下去,几场春雨就能蔓延成荫;它产量惊人,一亩地产薯可达数千斤,是小麦亩产的三四倍,抵得上小半亩稻田的口粮;它耐储存,秋收后挖个土窖深埋,能从深秋吃到来年春夏,不会轻易霉烂;它更全身是宝,薯块当主食,薯叶当蔬菜,薯藤喂牲畜,薯渣能酿酒,连削下来的苕皮晒干磨粉,也能掺着杂粮果腹。

对“湖广填四川”的移民先民来说,红苕是开荒拓土的“先锋粮”。清初数百万移民扶老携幼走进大巴山,搭起草棚,烧荒辟地,最先种下的永远是红苕。当年栽种当年收成,收了就能活命,一截薯藤落地生根,就像离乡的人在异乡扎下了家。是红苕养活了第一代巴山移民,支撑着他们把荒坡改成梯田,把异乡熬成故乡,让凋敝百年的山区重现人烟与烟火。
在此后的数百年里,红苕始终是巴中民生的“压舱石”。大巴山十年九旱,清代至民国的地方志里,“大旱,田土龟裂,颗粒无收”“民大饥,饿殍载道”的记载比比皆是。每到灾年,平坝的稻麦绝收,玉米卷叶枯死,山里的红苕却凭着深扎地下的根系,依旧能结出薯块。清代农学家陆耀在《甘薯录》中直言“甘薯一物,最为救荒第一良法”,这句论断在大巴山得到了最真切的印证。一碗红苕稀饭,在丰年是省粮的家常饭,在灾年就是救命的续命汤,托着无数家庭熬过最艰难的岁月。
甚至在烽火连天的革命年代,红苕也撑起过一方红色天地。1932年红四方面军翻越大巴山,创建川陕革命根据地,巴中成为苏区首府。国民党重兵围剿、严密封锁之下,粮食是苏区生存的生命线。巴山百姓节衣缩食,把稻谷、玉米这些细粮送往前线,自己在家喝稀得见底的红苕稀饭;伤员缺营养,妇救会的妇女就熬稠稠的红苕稀饭调养身体。据巴中党史资料记载,苏区时期当地为红军筹措的军粮中,红苕与苕干占比近三成。那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是军民鱼水情最朴素的注脚,也是红色记忆里最温热的一笔。
可以说,在漫长的旧时代里,红苕不是可有可无的杂粮,是巴中人生存的底线。没有它,就没有大巴山的人口繁衍,就没有一次次灾荒后的劫后余生,也就没有今天的巴中。
二、1959:那碗熬到极致的稀粥,托住了无数个家庭
如果说旧时代的饥荒还隔着岁月的烟尘,那么1959年开始的三年粮食困难时期,则是很多巴中老人刻在骨血里的记忆。那是一段全国性的粮食短缺岁月,山大沟深、交通闭塞的巴中,更是雪上加霜。
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大跃进”和人民公社化运动中的失误,叠加自然灾害,让粮食产量大幅下滑。公共食堂解散之后,农村口粮标准一降再降,每人每天的粮食定量最低时只有几两,连半饱都达不到。稻谷、小麦、玉米这些主粮越发稀缺,人们把能吃的东西都找遍了:蕨根挖出来捣碎澄粉,葛根挖出来切片晒干,各种野菜、榆树皮、观音土,都成了填肚子的东西。而在所有的代食品里,红苕依然是最可靠、最体面的那一个。
那时候的“红苕稀饭”,早已不是今天我们熟悉的模样。大米是少得可怜的奢侈品,大多是切碎的红苕块,混着少量碎米、玉米碴,有时候甚至只有苕块、苕藤和苕叶,加水熬成清汤,也叫“稀饭”。家家户户的苕窖都看得比什么都金贵,每天按人头算着挖,多挖一块都不行——要留着熬过漫长的冬春,要留给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经历过那个年代的老人常说,那几年,是红苕吊着一口气。生产队里分的红苕,小的、破的先吃,好的、大的小心翼翼窖起来;新鲜苕叶摘下来先吃,吃不完的晒干,留着冬天煮菜;削下来的苕皮也舍不得丢,晒干磨成粉,掺着糠菜做粑粑。一根红苕,从根到叶,没有一点浪费,全进了肚子里,托着一家人熬过最艰难的日子。
很多人那时候吃红苕吃怕了,吃到胃反酸,吃到见了就反胃。但没人会真的怨恨红苕——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没有这东西,就活不下来。多少人家,靠着半窖红苕、一锅清汤寡水的红苕稀饭,撑过了最饿的冬天,等到了第二年的春播,等到了粮食形势慢慢好转。通江县一位年过八旬的老人回忆,1960年冬天,他的弟弟妹妹饿得浮肿,全靠母亲每天煮两块红苕、熬半锅稀汤,才把两个孩子的命吊了回来。“那碗苕汤,比什么都金贵。”这句话里,没有抱怨,只有庆幸。
这不是什么遥远的民间传说,是发生在半个多世纪前的真实日常,是我们的祖父辈、曾祖辈亲身走过的绝境。今天我们轻描淡写拿来调侃的四个字,是那代人拼尽全力才守住的日子;我们觉得寡淡无味的一碗粥,曾是无数家庭全部的希望。
三年困难时期过去后,红苕依然是巴中农村的主食之一。六七十年代的集体化时期,“红苕半年粮”是山区生活的常态。秋收时节,生产队按工分和人口分红苕,家家户户推着独轮车往回运,然后忙着窖藏、切丝晒干、磨粉做粉条。清晨的炊烟里,每家灶上熬的都是红苕稀饭,就着一碟自制的土酸菜,就是山里人最标准的早餐。那时候没人觉得这碗粥寒酸,没人觉得喝红苕稀饭丢人——它就是生活本身,是踏踏实实的日子。
三、从日常主食到“贬义标签”:富裕之后的记忆失重
变化是从改革开放开始的。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落地巴中,农民有了经营土地的自主权,种粮积极性空前高涨。与此同时,水利设施逐步完善,杂交水稻、杂交玉米推广开来,粮食产量一年迈上一个台阶。很快,家家户户的粮囤满了,大米白面成了餐桌上的常态,再也不用靠红苕顶半年粮了。
红苕的地位,就这样悄悄发生了变化。
它从一日三餐的主角,慢慢退成了配菜、零食。偶尔蒸一锅红苕,是给孩子换口味;熬一锅红苕稀饭,是图个新鲜、刮刮油水。再后来,生活越来越好,肉蛋奶越来越充足,红苕更是成了“忆苦思甜”的道具——逢年过节长辈做上一碗,给年轻人讲讲过去的苦日子,孩子们听完也就一笑而过,转头就忘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红苕稀饭”的语义慢慢变了味。
先是走出大山的年轻人。他们去城里上学、打工,见了更繁华的世界,也感受到了城乡差距带来的身份焦虑。他们不好意思说自己从小喝红苕稀饭长大,觉得那是乡下人的标志,是穷的证明。有人甚至刻意纠正自己的口音、改变自己的饮食习惯,只为了和“山里人”“红苕稀饭”划清界限。
再后来,这种内部的自卑,慢慢演变成外界的刻板印象。巴中作为川东北的山区城市,发展起步晚、经济基础弱,在省内的存在感不算强。很多不了解这里的人,便用“红苕稀饭”四个字来概括这片土地,把它当成落后、闭塞、贫穷的代名词。调侃的人多了,它就真的成了一个贬义词,一个用来攻击地域、贬低出身的符号。
更值得深思的是,不少巴中人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设定。有人跟着外人一起嘲笑“喝红苕稀饭的”,有人急着解释“现在谁还喝那个”,仿佛否定了这碗粥,就能否定自己的来路,就能显得更“体面”。
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记忆失重。当物质匮乏的年代过去,当饥饿的记忆远去,人们开始用当下的富足去评判过去的日常,用精致的标准去嘲笑生存的底色。他们忘了,今天餐桌上的山珍海味,是建立在过去“红苕半年粮”的基础上的;今天能从容地挑选食物、挑剔口味,是因为祖辈们靠红苕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把生存的接力棒交到了我们手里。
这种嘲笑里藏着的,往往是浅薄的优越感和脆弱的身份焦虑。靠贬低自己的来路来抬高自己,靠否定一碗粥来标榜精致,本质上是对自身根脉的不自信。一个人如果连自己吃什么长大的都不敢承认,连祖辈的生存方式都要鄙弃,那所谓的体面,不过是空中楼阁;所谓的优越感,不过是建立在遗忘之上的虚妄。
古人说“仓廪实而知礼节”,可仓廪实之后,更该有的是对历史的敬畏,对过往的感恩,而不是数典忘祖的轻薄。富裕从来不是嘲笑过去的理由,更不是忘本的借口。
四、不忘本,不是守着苦日子,是守住根与魂
我们常说“做人不能忘本”,可什么是“本”?
对个体而言,本就是你的来处——是生养你的土地,是养大你的食物,是祖辈走过的路,是家族传承的品格。对一方土地而言,本就是它的历史、它的精神、它独有的文化基因。红苕稀饭之所以不能被嘲笑、不该被遗忘,正是因为它承载着巴中最根本的东西。
我们说不忘本,从来不是要大家回到天天喝红苕稀饭的苦日子,更不是要以穷为荣。恰恰相反,正视这碗粥的历史,是为了更珍惜今天的好日子;铭记过去的苦难,是为了守住那份不怕苦、不服输的劲头,把未来的日子过得更好。
巴中人常说自己有股“苕劲儿”,这话精准又传神。红苕是什么性子?不挑环境,给点土就能活,扎下根就使劲长,不张扬,不炫耀,默默在地下结出果实。巴中人的性子也是这样:朴实、坚韧、肯吃苦、不服输,在大山里凿出路,在瘠土里种出粮,凭着一股子韧劲,把闭塞的山区建设成了今天的模样。
从米仓古道的悠悠驼铃到今天的高铁穿山,从靠天吃饭的传统农业到今天的特色产业遍地开花,巴中每一步发展,靠的都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一代代人红苕一样扎根本地、默默耕耘的结果。革命年代,巴山儿女踊跃参军、倾其所有支援前线;建设年代,山里人肩挑背扛修公路、修水库;脱贫攻坚时期,干部群众拧成一股绳,硬是在深山里闯出了致富路。这股“苕劲儿”,就是巴中最宝贵的本,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金贵的精神财富。
更何况,今天的红苕,早已不是当年“救命粮”的单一形象。巴中多富硒土壤,出产的红薯天然富含硒元素,先后获得国家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红薯粉条、红薯干、红薯淀粉等加工产品,走出了大巴山,卖到了全国各地;休闲农业里,挖红薯、烤红薯、品红薯宴,成了城里人追捧的乡村体验。

而红苕稀饭也早已完成了价值回归。它不再是寒酸的象征,成了乡愁的味道,成了健康的选择。很多走南闯北的巴中人,回到家的第一顿饭,往往就是让家里人熬一锅红苕稀饭。喝下去的那一刻,胃里暖了,心就定了,仿佛所有的奔波疲惫,都被这碗甜淡的粥熨帖了。从救命粮到家常菜,从贬义词到乡愁符号,红苕没变,粥也没变,变的是时代,是人心,是我们看待过往的眼光。
真正的自信,从来不是否定过去,而是坦然面对来路;真正的不忘本,是带着祖辈的坚韧往前走,而不是踩着过去的痕迹标榜自己。就像红苕,从来不会因为长在地下就卑微,也不会因为曾经救过命就高傲,它只是扎根泥土,该生长时生长,该结果时结果,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做人也该如此:不妄自菲薄,也不忘乎所以,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脚下有根,眼里有光。
结语
前几年在乡下,我见过一位年过七十的老人,蹲在自家苕窖边,小心翼翼地把红苕一个个摆进去。他的孙子在旁边玩手机,随口说:“爷爷,现在谁还吃这个,超市里什么都有。”老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地说:“你爸小时候,为了抢块小红苕,还跟你姑姑打架呢。没有这东西,你爸都长不大,哪有你?”
那句话很轻,却很重。
我们这代人,大多没有挨过饿,没有经历过靠红苕续命的日子,所以很难理解一碗粥的分量。我们习惯了富足,习惯了挑剔,习惯了用轻薄的态度去对待自己不了解的历史。可我们必须知道:今天的一切不是凭空来的,是祖辈们一口一口熬出来的,是这片土地一粒一粒长出来的。
红苕稀饭从来就不是贬义词。
它是大巴山给子民的馈赠,是生存智慧的结晶,是苦难里开出的花,是刻在味觉里的乡愁。它见证了移民的筚路蓝缕,见证了灾年的生死相依,见证了烽火里的军民同心,见证了困难时期的守望相助,也见证了改革开放后的日新月异。它是一枚朴素的勋章,刻着大巴山的坚韧与生生不息。
做人不忘本,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就藏在我们端起的每一碗饭里,藏在我们对土地的敬畏里,藏在我们对祖辈的感恩里。愿我们都能读懂那碗红苕稀饭里的山河岁月,愿我们走得再远、过得再好,都记得自己从哪里来,都守好心里那点踏踏实实的“苕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