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郑州文庙的灯亮了

河洛摄闻 原创

2026-10-27 07:15

到了东大街,绕过市一院,路灯忽然就矮了下来,仿佛一个城市的喧嚣被什么轻轻按住。夜色里,那片飞檐斗拱的轮廓缓缓浮出来,古朴得像一枚压在旧书页里的墨色剪影。昨夜,郑州文庙的灯,亮了。

我是在晚饭后才信步走过来的。白天来过的人都知道,文庙是安静的,灰砖素瓦,透着股读书人端方的脾性。可到了夜里,它像换了一身衣裳。灯光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温温的黄,从屋檐、廊柱、牌坊的轮廓里漫出来,把两千年的古建筑,描成了一圈柔和的暖边。

跨过东街口的牌坊,脚下一亮,是一盏盏嵌在石板缝里的地灯。光贴着地面走,又软又低,不像照亮,倒像在引路。廊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风一过,影子在地上晃成碎金。许多人挤在栅栏外,举着手机,镜头对着那些光影出神。有一对情侣站在古柏下,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们也一起镀进了夜色里。

最抢眼的是那座大成殿。这是整座文庙唯一留存的古建筑,单檐歇山顶,覆着绿色的琉璃瓦,白天看着庄重肃穆,入夜被灯光一烘,竟是另一种气象。瓦上的绿被灯调得幽深,像浸了水的青;正脊上二龙戏珠、凤穿牡丹的琉璃雕,在灯光里格外分明,色彩鲜艳得不像历经了百年风雨。两侧山面的琉璃浮雕更是奇绝,东山嵌着玉皇大帝与八仙过海,西山雕着如来像与三国戏文,一个信奉道家神仙,一个演绎佛门罗汉、忠义故事,全挤在这座儒家大殿的山墙上。白天看得见细节,夜里才品得出味道——灯一打,那些飞仙、神佛、刀马人物都像是醒了过来,隔着百年,在光影里影影绰绰地动。

听人说,这座庙始建于东汉明帝永平年间,比许多地方的孔庙都早,除了曲阜,再难找这么老的文庙了。它见过元代的焦土,元至正年间依原貌重建;明清两代多次修葺,鼎盛时占地三十七亩,殿宇廊亭二百余间;可清光绪二十二年那一场大火,几乎烧光了它的来路,只余大成殿在灰烬里挺立。到二〇〇四年重修,把大成殿整体抬升了一米七,才让它重新有了俯瞰众生的气度。两千年的香火、书声、兵燹、重建,都收在这一座殿里。而昨夜那些灯,不过是在它的皱纹上,又添了一笔温柔的光。

我忽然想,孔子在世时,恐怕也没想过,两千年后会有这样一群人,在夜里来看他的庙。当年那些书生,点的是烛、是油灯,照着他们诵《论语》、摹碑帖;如今我们看的是电光,红的、黄的、暖的,映着祈福廊下挂满的许愿牌。廊下挤着年轻人,有人把 "金榜题名" 的红牌高高挂起,有人拍照,有人嬉笑。两千年的文脉,到这时候,忽然变得很轻,很暖,很热闹。这大概就是文庙与当下人相处的方式 —— 白天是历史,夜里是生活。

往南走,文庙与东南城垣之间,就是被称作郑州版“新天地”的亳都・新象街区。石板路新旧相间,主题院落错落着,巷道、古树、文化广场星罗棋布,全都装点一新。夜色下,绚丽的光影从巷道里淌出来,把传统的美学和现代的时尚搅在一起。七点半一到,城墙上的光影秀准时开演,五十米宽的巨幕上,甲骨文的笔画在古老的城墙上流淌,商朝的图腾、青铜的纹样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郑州人脚下这片土地,三千多年前是商汤的都城,甲骨文、青铜器都是从这黄土里刨出来的。如今那些刻在龟甲上的字,被打上城墙,投射成光,照亮一张张仰起的脸。历史不再是博物馆里躺着的字句,它爬上了墙,活在了今夜的灯里。

也有乐声。城根下有人弹吉他,风把旋律送进古巷。晚风吹过古老的院落,耳边是音乐,眼前是灯光,恍惚间真觉得,这座城的历史没有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夜里继续亮着。

走的时候,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大成殿的灯还亮着,远远的,像一盏为两千年的读书人留的灯,也像为今夜每一个路过的人留的灯。昨夜的文庙,白天的喧嚣退了,历史的骨相却借着光,站得格外分明。我想,所谓 "亮灯",亮的不只是檐角那几盏灯,是这座老建筑,又一次被今人记起、走进、爱上的那点光。

灯还会亮。而历史,就在这年年岁岁的光里,一遍遍地被人点亮。

图/文:马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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