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过六十，忽然就觉得日子不一样了。

年轻时读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总觉得那是古人的话，离自己远得很。直到自己真的跨过六十岁这道坎，才明白有些话，不到那个年纪，是真的听不懂的。

我们老家有个说法，人只要活过了六十岁，就算走了，也不叫短命。意思是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尽的责任也尽得差不多了，走得安详，走得其所，没什么遗憾。话是这么说，可真到了自己身上，才发现六十岁这道门槛，跨过去容易，站稳了难。

最先发难的是身体。

从前熬个通宵，第二天洗把脸照样精神抖擞。现在不行了，夜里稍微睡晚一点，第二天一整天头都是昏沉的。头晕脑热成了家常便饭，三高的指标单子攒了厚厚一沓，手脚时不时发麻，腰酸背痛更是常客，像是身体里住了个天气预报员，变天前比电台还准。

药盒子越摆越多，早餐后一把，午餐后一把，晚餐后还有一把。有时候对着满桌子的药片药片发愣，心想这哪儿是吃饭啊，分明是药当饭吃。

老伴儿总笑我，说我现在出门别的可以忘，药不能忘。我也笑，笑完了心里头多多少少有点不是滋味——怎么好好的一个人，说老就老了呢？

这样的情绪拧巴了好一阵子。直到有天在小区楼下看见修自行车的老师傅，正给一辆老车子上油、调刹车、紧链条。那车子看着比我年纪都大，锈迹斑斑的，可老师傅收拾完，骑上去溜了一圈，照样叮铃铃地响，稳稳当当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就想通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跟这台老机器一样吗？转了六十年，哪个零件没磨损？哪个螺丝没松动？年轻的时候跑得快，耗损也大，年纪大了出点小毛病，太正常了。机器用久了要上润滑油，要定期检修，人到了六十岁，吃点药、看看医生，不就是给身体上个油、做个保养吗？

想明白这一层，心里头那点拧巴就散了。

再量血压高了，不慌了，按医嘱加半片药；腰又疼了，不急了，找个地方靠一会儿，揉揉捶捶；夜里失眠了，也不唉声叹气了，干脆披衣坐起来，看看窗外的月亮，想想年轻时的事儿。

疾病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嚣张；你放平了心态跟它相处，它反而就安分了。

我常跟身边的老伙计们说，咱们这年纪，就得学会跟病痛做朋友。它来串门了，好好招待，该吃药吃药，该休息休息；它消停了，咱们就该吃吃该喝喝，该下棋下棋，该带孙子带孙子。别总想着要把它赶尽杀绝，六十年的老身子骨了，谁还没点旧伤旧疾？

人过六十，不是人生的下坡路，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这段路上，风景不一样了。不再忙着往前冲，不再跟人比高低，不再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身体慢下来了，心反而静了。能好好吃一顿饭，能安稳睡一觉，能陪着老伴儿散散步，能看着孙子孙女长大，这些从前觉得稀松平常的事儿，现在样样都觉得珍贵。

天命之年，知的是什么天命？

我想，无非就是知道了自己几斤几两，知道了什么该放下，什么该珍惜。知道了身体这台老机器，修修补补还能接着用，不用强求它跟年轻时一样跑得快。知道了生老病死都是人生常态，笑着面对，比愁眉苦脸强。

人过六十，不求无病无灾，但求有病能医，有痛能忍，身边有人，心里有数。

与痛共存，也是一种活法。

而且是一种，很有分量的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