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我心中始终流淌着一条河

莫言 原创

2026-10-26 21:21

01

童年时,错以为我家房后那条河,就是世界上最大的河。

后来,我跟随民工队去离家两百里的地方挖掘加宽一条横贯胶东半岛的胶莱河,才知道胶河只是胶莱河的一条支流,全长不到一百公里,流域面积将近六百平方公里。从数字来看,实在是一条在国家地图上可以忽略的小河。

当兵离开故乡后,跑了好多地方,见到了黄河、长江,才知道我家房后那条河的确是太小了。

后来,我还经常回忆起许多年前,我坐在自家的炕头上,透过后窗观看胶河中滚滚东流的洪水的情景。

02

那时候我是个少年,因为脚上生了一个毒疮,只能坐在炕上。

大雨倾盆,无休无止,好像天漏了。不断地有新的洪峰即将到来的消息,通过挂在墙上的那个小喇叭传过来。

村里的成年人,都到河堤上去了。他们提着灯笼,扛着铁锹,在河堤上巡逻着,观察着,随时准备堵漏抢险。

后来连老人和孩子也上了河堤,因为一旦决口,在河堤上反而比在村子里安全。那时,村子里的房屋全都是土墙草顶,在洪水中会顷刻坍塌。

雨下得太大,土地已经被水灌饱,只要在地上挖一个小坑,就会有水冒出来。

不时地有邻居家房屋倒塌的声响传来。

牛和羊都被解脱了缰绳,它们竟然也跑到了河堤上,它们的身体在颤抖,因为它们感受到了危险,它们极力地向人靠拢,也许它们感到靠着人才是安全的。

鸡都飞到了树上,只有鸭和鹅,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戏水捕食。

院子里的积水里竟然有鱼虾。谁也不知道这些鱼虾是从哪里来的。

院子里还有一些马蹄大的蛤蟆在爬行,捕食。它们用毒辣的目光盯着树枝上的蝉,那些蝉便像中了魔法一样,掉落到它们嘴里。

我坐在炕头上,焦虑不安地看着河中的洪水。在我的视线中,河中的水似乎比河堤还要高。我看到洪水像一群群扬着鬃毛的野马,追逐着向东奔流。

03

我回忆着胶河决堤的那个下午,先是河堤上响起了急促的锣声,伴随着锣声的是人的喧哗。

我坐在炕上,看到似乎比河堤还要高的河水像熔化的铁水凝重而辉煌。

如果是在村子里决堤,那村庄片刻便会被摧毁,我也将被压在房屋里边,或者,我会随波逐流。

我五岁时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游泳。村后只要有条河,村子里便没有不会游泳的孩子。掌握到水里生活的技能是人类的热望和追求。

游泳技术高超的人在村庄里受到普遍的尊重。游泳技术高超的孩子,必然会是孩子们的王。

我看过骡马凫水过河,看过牛羊凫水过河,也看过猪狗凫水过河。在我所认识的动物里边,水性最好的是猪,其次是马;水性最差的是羊,其次是狗。这些动物的游泳技术也是无师自通,这些知识都是我的文学资源。

事后得知,那天下午,村后的河堤的确出现了险情,就在村中人奋力抢险时,几个少年在村子外扒开了河堤。河堤的黄土已被泡胀,只要扒开一个小决口,洪水便会奔涌而出,顷刻之间便冲刷出一道宽阔的泄洪通道。

就这样,村子保住了。

这些童年时期与水与河相关的记忆,都被我写进了小说,或者说构成了我的小说的重要部分。

*节选自《河流与文学》

2019年在智利迭戈·波塔莱斯大学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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