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领导

深秋的下午,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南江县春场坝滨河路却还是热热闹闹的。
休闲广场那边最是喧腾。四人围坐的扑克局摔得牌面啪啪响,外圈站着两三个出主意的,争得比打牌的人还急;象棋摊围了半圈人,有人叼着烟冥思苦想,有人蹲在石凳上支招,唾沫星子溅到棋盘上也不在意。茶摊的雾气飘起来,混着谈笑声飘得老远;散步的人三三两两,有挽着胳膊的老夫妻,也有追跑打闹的半大孩子,鞋底蹭着地砖沙沙地响。
整条滨河路都浸在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里,连风都好像慢了半拍。
就在离人群不远的一棵黄葛树下,却坐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者,背挺得很直,右手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右手边的石凳上放着个不锈钢水杯,杯盖掀开了一条缝,想来水已经凉了。他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眼前的南河,河水哗哗地淌,撞在礁石上翻起白浪,他的眼神就跟着水流飘,飘得很远,像要顺着河水望到几十年前去。
我走近了才认出他——是原来的一个区的老区长。
早年间,还有区公安所建制的时候,他是正儿八经的一把手,我还跟着他一起下过乡。那时候的他可真是雷厉风行,讲话从不用稿子,站在田埂上声音就能盖过风,方圆几个乡的人都认得他。下村检查遇上问题,当场拍板,半句拖泥带水都没有;开群众会坐到深夜,嗓子哑了也照样讲得掷地有声。那时候谁见了他不喊声“区长”,语气里又敬又怕。
可眼前这个老人,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没和任何人说话,也没人上前搭话。拐杖斜靠在腿边,不锈钢水杯映着树影,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和几步开外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前阵子还听人聊起,说南江县城里退休的机关干部,十有八九都搬走了。有的去了成都、重庆,跟着儿女住,帮忙接送孙辈上学放学;有的随孩子去了外地,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留在县城的不多,像他这样独自坐在河边的,更少。
有人说,他是当领导当惯了,不愿混进老头老太的堆里凑趣。也有人说,不是他不愿,是旁人跟他坐不到一块儿去——你跟他聊菜价涨了几毛,他脑子里想的可能是当年那条路怎么修;你跟他说张家长李家短,他半天接不上一句话。半辈子都在安排工作、协调事务、拍板定调,临老了,反而不知道怎么跟人闲话家常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想起那句“高处不胜寒”。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寒”是位高权重时的身不由己,是众人仰望里的孤单。可此刻望着树下这个老人,才觉出另一种冷——是从位子上退下来之后,从前围着你的人散了,从前习惯的节奏变了,连说话的方式、思考的惯性,都和眼前的烟火气接不上轨。
你想凑过去,却发现脚像生了根;别人想靠近,又总隔着那点“老领导”的距离。
就这么着,把自己活成了河边的一道影子。
风又吹过来,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他还是没动,依旧望着河水出神。拐杖的底端在地面点出一个浅浅的印子,不锈钢水杯的光泽暗了下去,像一段被岁月磨平的旧时光。
河水哗哗地流,从不回头。
那些雷厉风行的日子,那些洪亮的声音,那些前呼后拥的岁月,好像都跟着河水漂走了,只留下岸边一个孤单的身影,和满树沙沙响的叶子,陪着他,坐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