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执南北:金树湧山水画对南北二宗的融炼与再造

明董其昌标举 “画分南北二宗”,为后世山水立下一条影响数百年的分野标尺:北宗起于李思训,以勾斫、骨力、雄强见长,重山川形制,近乎禅家渐修;南宗尊王维,以水墨渲淡、逸笔寄心为本,重气韵、重心性,是顿悟一路的文人山水澎湃新闻。三百余年,画人多偏于一宗,或崇南贬北,或固守院体骨法。生于齐鲁、承黑伯龙衣钵的当代画家金树湧,则另辟路径,追求兼取南北二宗之长。这一句并非泛泛的评语,而是他数十年笔墨实践中,打破宗派藩篱、重塑当代写意山水的自觉选择。

金树湧的根基,根植于北方山水的雄浑传统,天然携带着北宗的骨架。他生长于齐鲁,泰山、岱麓的巍峨厚重,是他最早面对的山川范本;师承黑伯龙,而黑伯龙山水本就取法两宋、浙派,善写北方大山大水,骨体开张、气势沉雄.。北宗之要,在于 “骨”:山石有定形,峰峦有向背,勾斫以立其势,结构支撑起全局。观金树湧的巨幅山水,远峰矗立,崖岸层叠,山脉开合起伏,暗藏宋画山水的空间秩序,这便是他所吸纳的北宗内核。他不废山川物理,不刻意把山画成虚无缥缈的符号,大山有巍峨之姿,深谷有幽深之势,这份对山川体量、气势的把握,正是北宗一脉最珍贵的精神——对天地山河本身的敬畏与摹写。

但他没有止步于北宗的精工勾斫。若一味守北宗,容易拘于形、困于法。金树湧的妙处,是以南宗之心性笔墨,消解北宗的板滞。南宗以水墨为上,重在留白、气韵,寄乐于画,以笔墨写心中丘壑,而非仅仅描摹外在形貌。他的泼墨山水,正是南宗写意精神的落实:大笔泼洒,水墨相融,云烟在峰峦之间漫衍流动,淡墨层层晕化,不作繁复细碎的皴法,以墨染代皴擦,化实境为虚境。那些漫卷的云气、空阔的留白,不是画面的空白,而是南宗山水里 “气” 的通道,是供人心神游息之处。他秉持 “画以自娱,寄乐于画” 的文人立场,创作讲究偶感顿悟,先泼墨,再随墨象生发收拾,随形赋意,这正是南宗文人画重感兴、重心境,不拘泥预设稿本的创作方式。

很多画家谈融合南北,常常简单理解为 “北宗的山,加上南宗的云”,拼合痕迹很重。金树湧的融合,是骨与魂的相融,而非技法的简单叠加。北宗给了他山水的 “立骨之法”,让他的泼墨不至于空泛涣散,烟云再恣肆,峰峦始终有根基、有重心,不会飘虚无根;南宗给了他笔墨的 “散淡之心”,让雄强的山川脱去刚猛燥硬,归于沉静空寂,雄而不霸,厚而能虚。我们看他的画,既有北方大山的沉雄体量,又有南宗山水的禅意清寂;既有看得见的峰崖结构,又有无处不在的氤氲墨气。雄强是外壳,虚静是内核,北宗的 “实” 和南宗的 “虚” 在一纸之上相互制衡。

这条融合之路,也藏着齐鲁山水文脉在当代的转型。齐鲁画坛向来崇尚雄浑,多近北宗格局;而江南文人画一脉,长期以南宗为正统。金树湧由济南入京师,一边带着北方山川赋予的雄强底色,一边广师沈周、石涛、八大,浸淫南宗写意传统,跨地域的视野,让他跳出地域画风的局限。黑伯龙当年便主张兼容诸家,不执一偏,到金树湧这里,把这种兼容落实到南北宗这一核心命题上:不再以宗派高低论优劣,北宗的骨不是匠气,南宗的逸也不是空疏,二者本是山水的两面 —— 无骨则神无所托,无逸则山无灵韵。

放在今天的画坛来看,金树湧对南北二宗的兼取,更有现实意义。当下写意山水常有两种偏向:一类徒学南宗,一味求简、求空,笔墨单薄,山川没有体量,空有禅意的外壳;一类追摹宋画北宗,重结构、重造型,笔墨拘谨,缺少文人画的心性与气韵。金树湧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样本:山水不必非南即北。山川本无南北,分宗本是人为的理论框架,画家最终要面对的,是天地造化与自家心性。他以北方为骨,以南宗为魂,泼墨造境,让巍峨山河生出云烟禅境,在雄浑之中生出清逸,在厚重之内保有空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