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赵遗址:三座城的记忆,叠在郑州的麦田下

河洛摄闻 原创

2026-10-25 07:23

陇海铁路在不远处鸣了一声笛。我站在郑州高新区沟赵乡赵村南的这片黄土台地上,脚下踩着的,是三千多年前的城。午后的阳光把麦田照成一片暖金,风从须水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没有游客,田埂边只有几处被白色标线和红白标杆围起的探方,像是大地被轻轻翻开的一页书。如果不是这些痕迹,你很难相信,这片安静得近乎普通的土地,曾经叠着夏、商、周好几个王朝的呼吸。

我决定来东赵遗址,是因为一句很朴素的好奇:郑州这座每天都堵车、被高架和写字楼包围的城市,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埋在脚下。东赵遗址位于高新区沟赵乡赵村南、中原区须水镇董岗村西北,东距郑州商城遗址约十四公里,遗址分布面积近一百万平方米。一个近百万平方米的遗址,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一片麦田边上,和往来的人群擦肩而过。

01 三座城,套在同一片大地上

图1:规整的探方与测量标杆,像大地翻开的一页(示意图)

东赵遗址最让考古学家震动的发现,是"三城相套"。

二〇一二年起,郑州市文物考古研究院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在这里持续进行了大规模田野发掘。这片遗址涵盖了龙山文化晚期、新砦期、二里头时期、早商二里岗时期、西周、东周六个时期,文化序列完整,延续使用时间长达两千多年。更特别的是,考古人员在这里辨认出大、中、小三座城址,像套娃一样层层叠叠地套在一起。

最里层的小城面积约二点二万平方米,属于新砦期。新砦期正是传说中"后羿代夏"的年代。相传夷人首领后羿趁夏王朝内乱,一度把太康赶下台、扶立傀儡,史称"后羿代夏"。学者推测,这座嵩山以北发现的第一座新砦期城址,极有可能就是后羿举兵反夏时的一座军事堡垒——一座临时筑起的城,见证了一场王朝的动荡。

小城之外,包裹着面积约九万平方米的中城。它是我国迄今发现的面积最大的二里头文化早期城址,属于夏代晚期。再往外,是更加广阔的早商二里岗时期遗存。三座城,三个时代,就像三层泥土,把夏商之际的王朝更迭,一层层封存在同一片地下。

02 中城里,藏着夏商的密码

图2:黄土垄与隐约的城郭轮廓,示意层层相套的格局(示意图)

我在关于中城的资料里读到几个细节,很久没有忘记。

城墙基槽里,考古人员发现了"婴儿奠基"现象——以人奠基,在同时代的城墙修筑中极为罕见。中城里还有一片疑似大型祭祀区,四十多个祭祀坑排列有序,像是被精心分组,有的坑里躺着猪骨架和石铲。而中城之内,竟清理出一座面积超过三千平方米的商代早期回字形宫殿建筑基址——这是目前郑州地区发现的最大、最完整的商代早期宫殿基址。

一墙之隔,是"后羿代夏"的军事小城;墙内,是夏王朝最后的中心与商人新筑的宫殿。刀兵、祭祀、奠基、宫室,朝代更迭的一切挣扎与庄严,都在这层层夯土里被一页页封存。我国著名考古学家李伯谦先生与这片遗址渊源很深。放眼更大的地图,郑州这一带本就密布着夏商时期的遗址群,向东约十四公里,就是商代前期的王都郑州商城。东赵的"中城"与郑州商城一西一东,隔着汉魏以后才逐渐成形的城市肌理遥遥相望,串起了一条通往华夏文明早期核心区域的坐标线。正因如此,东赵遗址被列为二〇一四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也在情理之中。

03 粟与黍,喂养了一个王朝的日常

除了城墙和宫殿,考古学家还从浮选土样里筛出了大量炭化植物遗存。新砦期的农业是旱作农业,粟占据了绝对优势——炭化粟粒的数量占到所有农作物种子的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七是黍。

这些数字让那个被史书反复书写的王朝忽然变得具体:他们在这片黄土地上种粟、种黍,春耕秋收,用收获喂养城墙内外的聚落。夯土、粟米、陶片、祭祀坑里的猪骨,这些最日常的东西,反而比任何文字都更接近三千年前的人——他们怎么生活,怎么吃饭,怎么敬畏天地,又怎么在朝代更迭的缝隙里,把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04 访古者的私语

离开时已近黄昏,陇海铁路上一列火车再次驶过,车厢里是赶往市区的陌生人。他们或许不知道,脚下的这片土地,曾被三个王朝先后选作建城之所;而头顶的这条铁路,正沿着昔日的河谷,把今天的人送往新的远方。

如今,郑州东赵夏商城址考古遗址公园正在规划之中。也许再过几年,会有更多人到这片麦田边,听一页被翻开的书页讲完它三千年的故事。而我更愿意记住此刻——站在麦田与探方之间,风从须水河吹来,头顶是一列驶向未来的火车,脚下是早已抵达的过去。

图/文:马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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