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酒肉朋友

杯盏交错的饭桌上,他忽然顿了顿,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白酒,举起来对着空气轻轻碰了碰,像是跟自己对话:“你啊,这一辈子相交的,都是酒肉朋友啊!”
满桌人哄笑起来,以为他又要耍宝活跃气氛。他却没笑,抿了一口酒接着说:“单位里‘批发’出来那么多正副股长,念到最后,都没我的名字。”
笑声淡了些。大家都知道他是自我调侃,可这话从一个喝了酒的人口里说出来,总让人忍不住多想——毕竟老话讲,酒后吐真言。谁知道这半真半假的玩笑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失意呢。
其实细想,“酒肉”和“朋友”,按理说怎么也搭不上边。朋友该是交心的,酒肉不过是口腹之欲。可现实里偏生就有这样的人,与人交往总以酒为媒、烟引路,吃吃喝喝成了常态。于是酒肉先出场,朋友后跟上,一来二去,竟把酒肉当成了结交的前提和催化剂,把“朋友”二字,活活俗化了。
我年轻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场子。推杯换盏间称兄道弟,仿佛今生今世莫逆之交,等酒席一散,转头问起那人姓甚名谁,都得愣半天才能想起来。酒桌上的承诺最不值钱,酒杯一碰,什么事都好办,酒醒之后,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后来我自己总结过一句话:随着物质条件变好,人们靠吃喝交朋友的逻辑,反倒反过来了。过去是“我看得起你,才请你吃顿饭喝个酒”,那时候请人吃饭是真心实意的看重;现在却成了“我看得起你,才来吃你这顿饭喝你这杯酒”——赴约本身,都成了一种给面子的姿态。
所以我总说,靠酒肉结交的朋友,从来都不是长久的朋友。酒尽人散的时候,肉凉茶冷的时候,往往也就是这段关系到头的时候。
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不少,能叫朋友的也多。有人说我性格孤僻,没什么深交,我也不辩解,权当是别人看不起我、不愿跟我来往就是了。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是我从心里看不上那帮人——看不上他们以吃肉喝酒的方式攒局,以利益和目的为前提交朋友。那样的“朋友”,多一个不如少一个。
尤其到了退休之后,这种感觉更明显。通讯录里的名字翻来覆去地删,饭局推了一个又一个,结交的朋友确实越来越少,可剩下的,也越来越精。
现在还能常聚的,坐在一起不一定有酒有肉,泡一壶清茶,下两盘棋,哪怕就是坐着晒晒太阳,说些没营养的家常,也觉得踏实舒服。不用猜对方话里有几分真心,不用想这场聚会背后有没有目的,更不用刻意找话题维持气氛。
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朋友”二字。
真正的朋友,前面从来不需要“酒肉”这个修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