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又很久没给你们讲睡前故事了


民国元年,俺姥爷十九岁,新婚燕尔,去岳父家帮忙刈麦。
干到半晌午时,忽觉腹中饿甚,冷汗涔涔,无物可填饥肠。正好看到麦垄间有一鸟巢,巢中有卵四枚。俺姥爷便将那四枚鸟卵吞食,连壳都没吐。

这四枚鸟卵落肚,他感到力量倍增,抖擞精神,一马当先割到地头,人人夸他是把好手。
回家后,俺姥爷感到脖子后发痒,以手探之,有四个鸟卵大的隆起,其痒日甚,坐卧不宁,遍寻名医,皆不知何症。
一日,一游方郎中摇铃从街上过,我姥爷追之求诊,那郎中眇目跛足,其貌甚怪。
他摩挲着俺姥爷脖后那四个包说:有些东西,即便饿死也不能吃,你明白吗?
俺姥爷说,我没吃什么呀!
郎中道:事到如今,还不坦白,那你就等死吧!

郎中起身欲走,俺姥爷急忙道:大夫,俺想起来了!前些天帮老丈人家割麦,突然饥饿难忍,见麦垄间有四枚鸟卵,便带壳吞之。
郎中道:这就是了!你这脖子上的疮名曰鸟毒,凶险异常,如不救治,十日必死。
俺姥爷慌忙下跪磕头,请求救命。
郎中道:速速准备四只公鸡。
俺姥爷说:俺家只有一只公鸡,母鸡行吗?
郎中道:母鸡不行。
俺姥爷就动员起全村人帮他去买公鸡,直到日挂林梢,天色昏黄时才弄到三只。
郎中叹息道:再晚就来不及了,姑且用一只母鸡代替吧。不过,这就给人世间留下无穷后患了。

郎中让俺姥爷趴在地上。用利刃劈开其颈上一个隆起,随即将一只公鸡堵上去,只见那刀口里钻出许多灰白色的小虫,爬到公鸡的身上。公鸡羽毛奓起,鸣叫不止,似有不可忍耐之痛苦。
片刻,刀口内再无小虫爬出。郎中便将公鸡扔在地上。只见那公鸡跳跃鸣叫,几近疯狂,猛然一跳,离地数米,落地已死。
郎中急令村人点燃柴堆,又令以洋油泼鸡身,投之火中,但闻噼啪爆响,如燃竹节,又有腥臭扑鼻。
郎中道,此即鸟虱之臭也。
接下来郎中又按此法剖切了俺姥爷颈上两个鸟虱包。牺牲公鸡两只,皆投火而焚之。

其时村中人皆倾出而围观之,有一孩童,名叫八十,时年七岁,善驯养鹰隼,售与蒙古猎人以获利。此儿亦天才也,训鸟之技,无师自通之。
郎中以利刃剖切俺姥爷颈上最后一个虱包时,八十手托一小隼,挤在最前边观之。郎中一刀剖开虱包,随即以母鸡堵上,那母鸡咯咯鸣叫,如产新卵,顷刻即不出声,显然已血竭命毙矣。
郎中大呼:闪开,直接将死母鸡投诸火堆。
噼啪燃爆之声依旧。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令人最感遗憾的,只见从俺姥爷脖子上最后切开的刀口里,蹦出了数十只灰白色的鸟虱,落到了那只小隼身上。那隼一声尖叫,声同裂帛,然后疾如闪电,直冲云霄,再也没见踪影。

从此,高密东北乡的鸟类再也无法安眠,地球上也多了一种寄生虫。
人问郎中那四枚鸟卵是何鸟所下?
郎中道:鸟名青鹖,又名虱母。夜鸣旦止。夏天,羽毛繁茂,至冬,体无一羽,故又名“冻鸡”。
*摘自《人呐·鸟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