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纪实丨铁骨与乡愁:一个铜梁建筑人的半生漂泊

钱安 原创

2026-10-21 10:13

城市的黄昏总是来得迟缓。当最后一抹夕阳擦过摩天楼的玻璃幕墙,将整条街道染成鎏金,高峰的车流汇成奔腾的河,写字楼里的灯光次第亮起,人们谈论着股价、学区房与周末的旅行,很少有人会抬头望向那些尚未竣工的脚手架——那里曾站着无数沾满尘土的身影,他们用粗糙的手掌拧起钢筋,用弯曲的脊梁扛起混凝土,一砖一瓦垒起了这座城市的繁华,却始终像一株株无根的草、一朵朵飘零的花,在异乡的风里站成沉默的风景。

赵德顺的人生,就藏在这些纵横交错的钢筋与混凝土里。这个五十七岁的重庆铜梁汉子,皮肤被烈日烤成了深褐色,额头上的皱纹像被刻刀凿过,指节粗大得如同老树根,掌心嵌着洗不掉的铁屑锈迹,每一道纹路里都封存着混凝土的灰与半生的风尘。右手虎口处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是他刚到上海那年留下的勋章——被滑落的螺纹钢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缝了七针,歇了三天就缠着绷带爬上了脚手架。他总说自己没文化,早年间辍学,这辈子就靠一把钢筋钩吃饭。可认识他的人都说,赵叔的腰杆,比工地上的钢梁还直;他的承诺,比浇筑的混凝土还牢靠。

第一章 铜梁的雨,上海的风

铜梁的雨总是带着稻田的湿气。赵德顺的童年,是在川东丘陵的田埂上跑大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初中没读完就辍了学,跟着爹在地里刨食。八十年代末的川中乡村,土地养不活一大家人,南下打工的风潮像春风一样吹进山沟,村里的年轻人纷纷背起铺盖卷,往广东、往上海跑。十八岁的赵德顺看着镜子里瘦骨嶙峋的自己,又看看母亲鬓角的白发,咬咬牙,揣着爹凑的二十块钱,跟着同村的长辈踏上了去上海的绿皮火车。

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火车哐当哐当走了三天三夜,车厢里挤满了扛着蛇皮袋的打工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汗味与烟草味。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丘陵变成平坦的平原,从青瓦白墙变成高楼大厦,心里既慌又盼。火车驶入上海站时,天刚蒙蒙亮,他站在站台上,望着远处直插云霄的高楼,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他不知道的是,此后的几十年里,他将亲手建起无数座这样的高楼,却始终没能在任何一座里,拥有一扇属于自己的窗。

第一份活是在浦东的建筑工地上做钢筋工。带他的师傅是个四川老乡,告诉他,钢筋是楼房的骨头,骨头硬,楼才立得住。赵德顺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三伏天的上海,太阳像个烧红的铁锅扣在头上,螺纹钢在烈日下晒得发烫,隔着两层帆布手套都能烫得皮肉生疼。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工,绑箍筋、立主筋、套丝扣,一天下来,腰弯得像张弓,手上的手套磨破三四双。汗水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疼,他就用胳膊肘蹭,蹭得满脸都是灰,像个花脸的包公。中午蹲在脚手架的阴影里吃盒饭,米饭里混着沙粒,就着半盒漂着油星的青菜,吃得狼吞虎咽。

最难熬的是夜晚。工棚是彩钢板搭的,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汗味、脚味混着霉味。累了一天的工友们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赵德顺却常常睡不着。他望着棚顶漏进来的月光,想家里的稻田,想母亲做的泡菜,想铜梁老家屋檐下滴答的雨。他知道,自己就像一株被风刮到异乡的草,根还在千里之外的泥土里。那时候他常常想,什么时候能挣够钱,回家盖间新房子,就再也不出来了。可他没想到,这一出来,就是大半辈子。

第二章 螺纹钢上的江湖

凭着一股肯吃苦的韧劲,赵德顺很快成了工地上最好的钢筋工。别人绑一道梁要半天,他三个钟头就能干完,还横平竖直,半点不马虎。工头赏识他,让他当班组长,带着十几个人干活。九十年代末,房地产行业开始升温,工地的活儿多了起来,赵德顺也攒了些经验和人脉,开始试着承包一些小项目。

第一次当小包工头,他心里七上八下。项目不大,就是一栋住宅楼的钢筋分项,可手下二十多号人,都是铜梁老家来的父老乡亲。有人是本家的堂弟,有人是邻居家的后生,出门的时候,爹妈把孩子交到他手上,说:“德顺啊,娃就跟着你了,你多照看。”他重重地点头,那一刻他明白,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了,他肩上扛着二十多个家庭的生计。

赵德顺给自己立了三条规矩:第一,不亏工人的工钱;第二,不偷工减料;第三,出门在外,老乡就是亲人。那时候工程款结算还算顺畅,他从不拖欠工资,到了日子就把钱一分不少地发到每个人手上。遇到谁家家里有事急用钱,哪怕工程款没下来,他也自己先垫上。工地上的活儿,他比谁都上心,每天第一个上工,最后一个下工,哪根钢筋没绑牢,哪道梁尺寸不对,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开发商的监理都说,赵德顺干的活儿,免检。

口碑传出去,找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也从最初的二十几人,发展到四五十号人,清一色都是铜梁老乡。有人说他傻,干嘛都带老家的人,不好管理。他却说,都是乡里乡亲的,知根知底,出来打拼,不就是互相帮衬吗?他记得每个兄弟的生日,记得谁家老人身体不好,谁家孩子要上学。过年回家,他挨家挨户串门,给老人带礼物,给孩子发红包。在乡亲们眼里,赵德顺是有本事的人,带着村里人出去挣钱,是村里的骄傲。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骄傲背后,藏着多少沉甸甸的责任。

那些年,是房地产的黄金时代,也是建筑工人的黄金时代。虽然苦,虽然累,但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到钱。赵德顺带着他的兄弟们,在上海的工地上扎下了根。他们建过陆家嘴的写字楼,建过张江的产业园,建过外环边的居民小区。看着一栋栋高楼在自己手里拔地而起,赵德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自豪。有时候路过自己建的小区,他会停下来看一会儿,想象着里面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从不羡慕,只是觉得,自己的汗水,没白流。

第三章 车轮上的工地

新世纪的头十年,中国的城镇化浪潮席卷全国。上海的活儿干完了,赵德顺就带着队伍转战其他城市。北京、广州、深圳、成都、武汉……十几年间,他们的足迹踏遍了大半个中国。有人说,他们是建筑行业的“游牧民族”,哪里有工地,哪里就是家。

他们的家,永远是临时搭起的工棚。彩钢板的墙,石棉瓦的顶,一张木板床,一个蛇皮袋,就是全部家当。项目在哪,家就搬去哪。坐绿皮火车,挤长途汽车,扛着铺盖卷,在一个个陌生的城市之间辗转。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搭工棚,再安锅灶,第二天就上工。短则三五个月,长则一两年,项目完工,打包行李,奔赴下一个工地。

在北京的冬天,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绑钢筋的手冻得裂了口子,鲜血渗出来,粘在手套上,撕下来的时候钻心地疼。他们就用胶布把手缠得严严实实,接着干。半夜里值班打混凝土,赵德顺裹着军大衣,靠在钢筋堆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对讲机。雪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冻成了霜,他浑然不觉。

在广州的盛夏,暴雨说来就来。正在高空作业的他们,连躲雨的地方都没有。豆大的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里啪啦响。浑身湿得透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脚泡在泥水里,发白起皱。可工期不等人,雨一停,他们立刻接着干,踩着泥浆,扛着钢筋,在湿滑的脚手架上如履平地。

在武汉的江边,他们建过江滩的豪宅。推开窗就是滚滚长江,夜景美不胜收。可他们住的工棚,就在离江堤不远的洼地里,夏天蚊子多得能吃人,下大雨的时候,屋里能漫进半尺深的水。他们半夜起来舀水,看着远处豪宅里璀璨的灯光,没人说话,只是默默干活。

每一座城市,都留下了他们亲手竖起的高楼;每一座城市,都留下了他们的汗水与脚印。可没有一座城市,真正接纳过他们。他们是城市的建设者,也是城市的边缘人。走在大街上,他们满身尘土,会引来路人异样的目光;去餐馆吃饭,老板会嫌他们脏;坐公交车,有人会刻意躲开。赵德顺从不介意,他总说,我们靠力气吃饭,不丢人。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家。想铜梁老家的老房子,想院子里的黄桷树,想妻子做的回锅肉。他把思念都藏在心里,化作干活的力气。他常跟兄弟们说,好好干,挣了钱,回家盖房子,陪老婆孩子,比啥都强。那时候他以为,等再干几年,攒够了钱,就带着兄弟们回老家,再也不出来漂泊了。可他没想到,时代的浪潮,说变就变。

第四章 烂尾楼与垫资单

大概从五六年前开始,赵德顺明显感觉到,活儿不好干了。

最先变的是工程款结算。以前项目完工,钱很快就能到位。后来,开发商开始拖,三个月、半年、一年,拖得人心慌。再后来,接活儿要垫资,先干活,后给钱,甚至要自己掏腰包买材料。同行劝他,老赵,别垫了,风险太大。可他看着手下等着吃饭的兄弟们,咬咬牙,垫。他总觉得,那么大的开发商,还能跑了不成?

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击。

三年前,他接了外地一个新区的住宅项目,体量不小,他垫了两百多万进去,买材料、发工资,想着项目完工就能回款。谁知道,盖到一半,开发商资金链断了,项目说停就停,成了烂尾楼。工地上的机器停了,材料堆着没人管,开发商的负责人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两百多万,那是他大半辈子的积蓄,还有兄弟们的血汗钱。

那段时间,赵德顺头发白了一大片。他天天往开发商办公室跑,门紧锁着;去政府部门上访,答复是正在协调。他住在当地最便宜的小旅馆里,每天只吃一顿饭,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嗓子冒烟。他不敢跟兄弟们说实情,怕大家慌。回到工地,还得强装镇定,安抚大家的情绪。

年关将近,兄弟们都等着拿钱回家过年。赵德顺瞒着所有人,回了趟老家,把自己存的钱都取了出来,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甚至把儿子准备结婚的钱都拿了出来,凑够了工人的工资。发工资那天,兄弟们高高兴兴地数着钱,说赵哥真讲信用。没人知道,他转身回到工棚,一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难的一个年。腊月二十九,他才回到铜梁老家。妻子看着他憔悴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给他煮了碗面。除夕夜,别人家都在放鞭炮、吃团圆饭,他坐在院子里的黄桷树下,抽了一夜的烟。老房子的屋檐下,雨滴答滴答地落,像他心里的泪。他想不通,自己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本本分分做人,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可日子还得往下过。队伍不能散,兄弟们还跟着他。他常说,我赵德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良心。人家跟着我出来讨生活,我不能让人家空手回去。从那以后,垫资、拖欠工程款,成了家常便饭。他的账本越翻越厚,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哪笔钱该结了,哪个人的工资该发了,记得清清楚楚。很多时候,上面的钱没下来,他就自己先垫着。家里的积蓄一点点掏空,外债越来越多,可他从来没欠过工人一分钱。

有人劝他,老赵,你也别死扛了,把队伍散了吧,自己干点轻松的,养老算了。他摇摇头,说:“都是跟着我十几年的兄弟,上有老下有小,我散了,他们怎么办?再说了,当年出门的时候,人家爹妈把人交到我手上,我得给人家一个保障啊。”

第五章 搬家货车上的尊严

去年开始,形势更严峻了。房地产市场持续低迷,新开工的项目越来越少,很多小开发商都倒了。赵德顺的队伍,有时候一两个月都接不到活儿。四五十号人,天天待在工棚里,坐吃山空。赵德顺急得嘴上起泡,饭都吃不下。

他开始四处找活儿,不管大小,只要能挣钱就行。以前他看不上的小活儿,现在也接。修围墙、搭临建、做地坪,什么都干。可这些零碎活儿,根本养不活几十号人。后来,听一个朋友说,搬家公司缺人手,力气大的就能干,当天结钱。他动了心。

曾经管着几十号人、经手几百万项目的包工头,就这样带着兄弟们,干起了搬家的营生。

第一次去搬家公司报到的时候,老板看着他们一身尘土的样子,有些嫌弃,说:“我们这可是服务行业,要注意形象,手脚要麻利,不能弄坏客户东西。”赵德顺陪着笑,连连点头。他心里不是没有落差,可一想到兄弟们能挣到钱,能养家,那点自尊,算得了什么。

扛冰箱、背沙发、搬钢琴、爬楼梯……都是力气活。他们干惯了重活,力气有的是,可搬家不光要力气,还要细心。遇到老式小区,没有电梯,冰箱要扛上七八楼,一步都不能晃。赵德顺五十多岁了,腰不好,扛着重物上楼,腰像针扎一样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遇到通情达理的客户,会给他们递瓶水,说声辛苦了。也遇到过挑剔的客户,嫌他们动作慢,嫌他们蹭脏了地板,说话很难听。有一次,一个年轻的业主指着他们说:“你们小心点,我这沙发几万块,弄坏了你们赔得起吗?”当时就有年轻的兄弟忍不住要顶嘴,赵德顺一把拉住,笑着给人家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小心点。”

晚上收工,兄弟们凑在出租屋里吃饭,有人闷着头喝酒,说:“赵哥,咱不受这气了,大不了回家种地。”赵德顺放下筷子,看着大家,缓缓地说:“种地?现在家里的地都荒了,回去喝西北风?咱靠力气挣钱,不丢人。受点气算啥?能挣到钱,给家里老婆孩子寄回去,让老人能看病,孩子能上学,这就值。”

他何尝不委屈?干了一辈子建筑,到了快退休的年纪,却要去给人搬家。可他是领头的,他不能垮。他要是垮了,兄弟们就真的没指望了。搬家的活儿累,收入也不稳定,可好歹能挣点现钱,能给兄弟们发点生活费。他常常跟大家说,困难是暂时的,总会好起来的。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这个冬天,到底有多长。

第六章 荒芜的故园与未竟的承诺

每年春节,赵德顺都会带着兄弟们回铜梁。不管有钱没钱,家总是要回的。

车子驶进熟悉的乡村,他心里总是五味杂陈。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可越来越冷清了。年轻人大都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好多人家的房子都锁着,院子里长满了草。以前田埂上到处都是人,插秧、打谷、放牛,热热闹闹的。现在好多田都荒了,长满了野草,风吹过,一片萧瑟。

他家的老房子,还是父亲在世时盖的土坯房,已经很旧了。院墙塌了半截,院子里的黄桷树还在,枝繁叶茂,可树下再也没有儿时的欢声笑语。母亲去世后,妻子就跟着他去了工地,给他做饭、洗衣,家里的房子就空着。每次回来,都要打扫半天,才能住人。

有一次,他站在田埂上,望着荒芜的稻田,发呆了很久。他想起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田里摸鱼、捉泥鳅,母亲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吃饭。那时候虽然穷,可家里有烟火气,村里有人气。现在呢?他们用青春和血汗,繁荣了别人的城市,却荒芜了自己的家园。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不是没想过回来。早几年就有人劝他,老赵,你挣了钱,回来搞点产业,陪陪家人,多好。可他放不下。放不下跟着他的兄弟们,放不下没结清的工程款,放不下心里那点执念。他总说,再等等,等把兄弟们的账都结清了,等把外债都还了,就回来养老。可这一等,就是一年又一年。

今年清明回家,他去给父亲上坟。跪在坟前,他说了很多话。说自己对不起爹,没照顾好家;说自己没本事,让兄弟们跟着受苦;说自己只是想给跟过他的人一个保障,怎么就这么难。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父亲无声的叹息。

临走那天,村里的一个老人拉着他的手说:“德顺啊,你们都走了,村子就空了。啥时候回来啊?”赵德顺鼻子一酸,说:“快了,快了。”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快了”到底是多久。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他回头望,老房子的轮廓越来越小,黄桷树的影子渐渐模糊。他知道,自己的根在这里,可他的人,还在远方漂泊。就像一株蒲公英,种子被风吹到了天涯,可心里永远装着故土的方向。

第七章 高楼之下的草根

如今的赵德顺,依然带着他的兄弟们,在城市的角落里打拼。有工地的时候就干工地,没工地的时候就搬家。日子难是难,可他从来没说过放弃。

他的背更驼了,头发更白了,手上的伤疤又添了新的。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腰杆还是那么直。每天早上,他还是第一个起床,给大家安排活儿;每天晚上,他还是最后一个休息,盘算着第二天的生计。

有人问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他想了想,说:“没读多少书,这辈子只能卖力气。”又问,最骄傲的是什么?他笑了,说:“我带出来的兄弟,个个都本本分分,凭力气吃饭。我赵德顺干了一辈子工程,没偷过一分钱的料,没欠过工人一分钱的工资。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是啊,良心。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重如千斤。在这个人人逐利的时代,在这个泥沙俱下的行业里,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铜梁汉子,用自己的一生,践行着这两个字。他像一根沉默的钢筋,没有耀眼的光芒,却承受着千钧的重量,撑起了一座座高楼,也撑起了几十个家庭的希望。

我常常想,我们的城市,到底是什么?是玻璃幕墙的璀璨,是车水马龙的喧嚣,还是GDP数字的增长?都不是。城市的本质,是人。是千千万万像赵德顺这样的普通人,用他们的双手,一砖一瓦垒起了城市的骨架;用他们的汗水,一点一滴浇灌了城市的繁华。他们是无根的草,却扎进了城市最深的地基;他们是飘零的花,却结出了最坚实的果实。

那天傍晚,我在工地门口见到赵德顺。他刚收工,满身尘土,手里攥着一个搪瓷缸,正蹲在路边吃饭。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身后,是一栋正在建设的高楼,脚手架层层叠叠,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就像网中央的一只蜘蛛,默默编织着城市的梦。

我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高楼,缓缓地说:“我啊,就想把外面的账都收回来,给兄弟们都结清工资,让大家都能安安心心回家。然后我也回铜梁,把老房子修一修,种点菜,养几只鸡,守着家,再也不出来了。”

说完,他笑了,黝黑的脸上露出洁白的牙齿,像个孩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有的漂泊,都有终点;所有的坚守,都有意义。那些在异乡风里雨里的日子,那些在钢筋水泥里的青春,那些藏在皱纹里的乡愁,终有一天,都会回到最初的地方,落地生根。

夜幕降临了,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万家灯火里,没有人知道赵德顺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建过多少栋楼。可我知道,那些高楼的每一根钢筋里,都藏着他的温度;每一块混凝土里,都印着他的指纹。他和千千万万的建筑工人一起,用铁骨撑起了城市的天空,用乡愁守着心里的故乡。

他们是这个时代最沉默的奉献者,也是最值得被记住的人。因为每一座繁华的城市脚下,都站着无数这样的草根。他们平凡,却伟大;他们沉默,却坚韧。他们用半生漂泊,换来了万家灯火。而他们的故事,终将和他们建起的高楼一起,矗立在时光里,成为一个时代最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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