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阿难:因为我今天还在


曹知白《寒林图》
我是阿难,阿难陀,就是“庆喜”的意思。
我出生那天,族里人都很高兴,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这世上给我起的第一个名字,是欢喜。我活到一百二十岁,才慢慢知道,欢喜这两个字有多难写。
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记住。
他们说我是“多闻第一”。堂兄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记得他是在哪一片林子说的,对谁说的;记得那天的风往哪边吹,池子里的莲花开了几朵。我记得他开口前总要先静一会儿——那一段静,我也记着,因为那也算在法里。
记得,是要付代价的。
一百二十岁这一年,我数了一遍,堂兄的弟子,几乎都不在了。
舍利弗和目犍连走在堂兄前面。他们一走,堂兄看着空下来的那一片,说了一句:我观大众,见已虚空。优波离也走了。他是给王族剃头的出身,可持律第一的是他。阿那律也走了,他的眼睛坏了,看得却比谁都远。须菩提、大迦旃延、富楼那、劫宾那……名字我一个一个数得清,人却一个一个空了。
堂兄走的时候,是拘尸那竭城外的娑罗双树间,半夜。他先入初禅,从初禅起,入第二禅,一直入到第四禅,然后就没有再出来。我在旁边。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记住。
那天,娑罗树开满了花。白色的,落在他身上。我伸手去拂,拂掉一些,又落下一些;再拂,再落。后来我就不拂了。那满树的花,谁也不肯放过他。
我那时站在他床后,哭得不成样子,说:如来灭度,何其驶哉;大法沦曀,何其速哉。我蒙佛恩,得在学地,所业未成,而佛灭度。
“得在学地,所业未成”——这八个字是我自己说的,也是我这一生的判词。跟了他二十五年,我还是个没有毕业的人。
堂兄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止!止!勿忧莫悲泣也。汝但精进,成道不久。
“汝但精进,成道不久。”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记到今天才发现,它比我想的要重。
大迦叶来得最晚。他从外头赶回来的时候,堂兄已经入了香木。大迦叶这个人,一辈子严厉,他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堂兄在世时,他就不止一次当众说我,说我踩过他的衣角,说我没有请佛久住世间。堂兄一入灭,他就把我划了出去。那时我“犹在学地,以漏未尽,不豫圣众”。翻成后来人的话:我还没有毕业,所以这一场同学会,没有我的位子。
第一次结集,五百位阿罗汉聚在王舍城的宾钵罗窟里,要把堂兄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定下来。五百个位子,没有我的。我在窟外。
那一夜,我在外面走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我又困又累,身子一歪,想把头搁到枕上——头还没有碰到枕,我就证果了。我是那时候才明白:他们要的是果,我要的是法。其实是一回事,只是我们两个人走路的样子,从来不一样。
这些都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们都走了,我还在。堂兄走了,大迦叶走了,优波离、阿那律、须菩提走了。后来大迦叶在鸡足山入定,把手里的东西交到我手上。我成了“付法”的那个人,是第二代的祖师,是众人眼里的“大师”,是“觉者”。
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我是最后的一条船。
我常进城去。摩揭陀的清晨,跋耆的黄昏。我听见他们念。他们念“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声音很齐,也好听;几千人的声音拧成一股,从精舍的屋顶上翻过去,惊起一树的鸟。他们念得很虔诚。
我知道他们虔诚。
可是我听见的东西,和他们听见的,不是同一个。
他们念的是声音。我听见的是,堂兄坐在祇树给孤独园的树下,眼睛里有一点光,慢慢地亮起来。他们念的是“无量光”,我听见的是一个四十九年里、一天只吃一顿饭的人,一天走二十里路,一天对着十七个不同的人讲同一件事。
或者更简单——我听见的是:那天,风很大。
我讲给你听,你大概也要笑。因为他们念得确实稀里糊涂。他们求的是现世的,来世的:儿子要考中,病要早好,官要升,亡人的魂要超度。念完了,就回家去。第二天再来,接着念。他们记着念,不记得意思。
我不怪他们。我有什么资格怪他们。他们是这片地上,唯一还在念的人。
最后那几年,我游化到一片竹林里。
竹林里有个年轻比丘在念偈子。他念的是:
若人生百岁,不见水老鹤;
不如生一日,而得睹见之。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水老鹤。他念的是水老鹤。
堂兄说过的是:
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
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一字之差。一个说的是鸟,一个说的是法。活一百岁,没见过一只白鹭,不如活一天见了它——多好的句子,谁听了都懂,谁听了都点头。可堂兄什么时候说过鸟的事。
我走过去,很客气地对他说:这不是佛说的,不可照着修行。我为你重新说一遍——若人生百岁,不解生灭法;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那个比丘看着我,点了点头。他回去,把我说的话,告诉了他的师父。
第二天,我又从竹林里过。他还在念水老鹤。我问他。他说:师父告诉我,阿难老了,老朽了,智慧衰劣,说的话多半是错的,不可信。师父叫我照旧的念。
后来我在别的本子里读到这件事,写得更直白。他师父的原话只有八个字:阿难已老,其念无力。还讲了一首偈给他的徒弟听:
若人老至,失其念力;
智慧身力,一切皆老。
“智慧身力,一切皆老。”
这八个字,我记得比堂兄说过的任何一句都牢。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记住的东西,也是可以被人一笔勾掉的。我不是败给了那对师徒。我是败给了时间。时间从我身上,把“可信”这两个字,一点一点抽走了。时间是阿赖耶识吗,它伏藏了一切又抽掉了一切,让我们断崖般地掉入第七识的执念之中,让我们每天跟时间相见而失之交臂。
他们不笑我。他们只是不听我。
这比笑,要冷得多。
我在竹林里坐了很久。
我入三昧,推求。我想找一个人,能回转那个师父的心意。推求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不是找不到有本事的人,是找不到肯听的人。
我忽然想起堂兄还在的那些年。遇上这种事,我可以去问他;或者去问舍利弗,去问目犍连,去问大迦叶——他们哪一个,都能把这件事办平。
可是他们都不在了。
我这一辈子,第一次遇到一件没有人能替我做个证的事。
我再没有可以举手请示的人了。
这就是“如林余一树”的意思。

牧溪《归浦远帆图》
林子里别的树,都被砍完了。风还是从前的风,还是从前的方向,从林子的那一头吹过来。可是它现在只吹我这一棵。我晃,没有人替我挡一挡;我不晃,也没有人陪着我一起晃。
那天黄昏,我很诚实地说了一句话:我不想活了。
原话是这样写的:
世间众苦,甚难久居,我于今日宜入涅槃。
又吾大师及同梵行,如是之等皆悉灭度,我于今者,岂宜久停。
这不是赌气。赌气是有对象的。我已经没有对象了。
这是累。
一百二十年的身体,像一间漏雨的老屋。窗纸破了,椽子朽了,墙上原先还有堂兄画的画,现在只剩下一道水痕。我住在里面,每天听得见它往下掉灰。
那几天,我认认真真地把死想了一遍。想得很清楚,一点也不慌。我想:我可以走了。世间的苦,确实不宜久居。我可以走了。
可是我没有立刻走。
不是因为我还有事没办。要是以事论,早就办完了。八万四千法门,我一句不落地交了出去,交到商那和修手里。我跟他说:此佛法藏,应当受持守护。他答应了。
就在那片竹林旁边的树下,我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手上。
放下的那个瞬间,我才想明白一件事——
堂兄从来没有把法,交给我一个人。
他把法,交给了一个一个的人。舍利弗那里有一份,目犍连那里有一份,大迦叶那里有一份;连那个念错偈子的年轻比丘那里,也有不完整的一份。没有谁的手里握着全部,也没有谁拿走了最要紧的那一部分。
法是这样活着的东西:它宁可被念错,也要被人接着念下去。
所以那一声“水老鹤”,我忽然不觉得是罪过了。
他错了字,可他每天都在念。他不知道意思,可他把这个声音交给了他的徒弟,他的徒弟还会交给他的徒弟。过一百年,五百年,总会有人在某一个夜里,念到某个字,忽然停下来——说,不对,这里好像是“生灭法”。
到那一天,他会想起来:从前有一个人,在竹林里告诉过我。
那个人可以是我,也可以不是我。
这不重要。
于是我又留下来,过了很多日子。
我照旧进城乞食。照旧有人来问。照旧问的是他们不明白、我也不必懂的问题,我也照旧答。早上起身,穿衣,持钵,进城,走完该走的那一条街;回到林中,洗脚,坐一会儿。有人念错,我还说一遍。说完,也许明天他还是念错。那就明天再说一遍。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问我:
尊者,您已经证了果,是觉者,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这一生最不像“大师”的话。
我说:因为我今天还在。
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不是没留住堂兄——那是留不住的。我最后悔的是,在那几天里,我竟然认认真真地想了一回“要走”。
不是不该走。是我在想着“要走”的那一刻,把“今天”两个字丢掉了。
一个急着“要走”的人,是看不见今天的。他的眼睛全在明天,在后天,在涅槃。他手边还有一碗水,他没有喝;门口还有一个来问的人,他没有答;竹林里还有一个念错字的年轻人,他没有再说一遍。
后来我才懂得:所谓精进,不是今天多走十里路。而是——在一天,就做一天的事。
在一天,就做一天的事。乞今天的食,说今天的法,答今天来的那个人。天黑了,睡;天亮了,起。要是明天还有人念错水老鹤,明天再说一次。
堂兄最后留下的,不是暗示,也不是叮嘱。他留下的是一句话:
无为放逸。我以不放逸故,自致正觉;无量众善,亦由不放逸得。一切万物无常存者,此是如来末后所说。
他说了又说:汝但精进,成道不久。
他没有说,你们要永远记着我。他说的是,不要放逸。
他没有说,留下来陪我。他说的是,我成佛以来所说的经与戒,就是你的护,就是你的持。
他没有说,法里一个字都不能错。他把“如是我闻”这四个字,交给了我。
“如是我闻”——我这样听说。
这四个字里藏着一个秘密:他从来没说过哪一句话是绝不能动的。他只是让我这样说——“我是这样听说的”。一字之差,是可以改的。只要还有人在听说。
法不怕被念错。法只怕没有人念。
我后来还是走了。这是改不了的。
走到摩揭陀和跋耆的交界,恒河的水正在那里分成两股。阿阇世王从南岸赶来,跋耆的人从北岸赶来。两边都流着泪要我留下,谁也留不住。我在河的上空,把身体分作两半,一边一半。
两家各自起了一座塔。
这是我留给世间的最后一个玩笑:我一生没有替谁站过边,最后也不替谁站边。
或者这不是玩笑。我是想告诉他们:你们要的那个人,其实是同一个。分给你们,你们才有了两座塔。其实那两座塔,本来就该是一座。
可是这些,都是“走之前”的事了。
我把它们写下来,不是为了让人记住阿难。记住我没有用。
我是写给那些和我一样,站在最后面的人。我知道在遥远的西边,有一个叫做西比尔的人,本来获得了永生,住在瓶子里,看着同代人一个一个地消亡,当孩子们问他,西比尔,你要什么?他的回答是,我要死。我还看见在遥远的未来,有一个叫做余世存的人,在多次想死之后,看着西比尔、先知范文子和我的事迹,长久无语;我看见他看见了人生实难、大道多歧的句子之后写下这样的句子:我在你们中间行走,你们却看不见我,你们都背叛了我;我看见他看见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句子之后写下这样的句子:日子就这样从容地向前,在我们专注的地方,它也仍能缤纷地展开。
我心里闪过一念,堂兄多次说悉知悉见,他也见到了我现在才见到的景观,他见到了余世存这样的人会把他和我记录下来。我看见他看见歌德的话,所有成熟的事物都想死,于是他写下这样的句子:整个大而热闹的世界只是等待我的死亡。
但没关系,我们还在这里,现在正在进行着的冬夜,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今唯我一人,如林余一树。
可是,风来了,树还是要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