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家统计局南江调查队工作的那些年，日常除了数据收集、报表上报这些按部就班的事，总免不了遇上形形色色的突发状况。尤其是那些既没上级明文规定、又没先例可依的事，怎么处理才算合情合理，最是考验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冬天。

那阵子雪下得特别大，天寒地冻的，连路上的积雪都踩得咯吱响。我们忽然接到消息：一个乡镇农村居民收入调查点的辅助调查员，他父亲去世了。

消息传来，队里几个人面面相觑。按说红白喜事，都是至亲至戚的事，我们和他纯是工作关系，上门吊唁合不合规矩？算不算“送礼”？会不会有人说闲话？这些念头不是没闪过。

可我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

那天雪没停，风刮得人脸疼。我们给车子套上防滑链，我和业务科的同志一道，在雪地里慢慢开了几十公里，颠簸着赶到了那个乡镇。进了村，我们按当地的风俗，买了鞭炮、火纸、香烛纸钱，先去灵堂给老人家上了香、烧了纸，又把全队凑的500块慰问金塞到那位辅助调查员手里，说这是单位全体同事的一点心意，节哀顺变。

他当时红着眼眶，握着我的手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一个家庭遇着喜事，热热闹闹的，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不显；可一旦遇上白事，人心里最是脆弱敏感，哪怕多来一个人、多说一句宽慰的话、多站一会儿撑个场面，给人的感觉都截然不同。那份雪中送炭的暖意，比什么都实在。

回来之后也有人说，这种事怕是不合规定吧。我没多辩解，只是后来的工作说明了一切。从那以后，那位辅助调查员的工作热情特别高，每个月的记账账本准点报送，从没延误过，那个调查点的记账质量也肉眼可见地提了上来。以前要反复催、反复核对的数，后来一次比一次规整。

我后来常想起这件事。有专家说过，做好统计调查工作，一靠法制，二靠政府，三靠增进感情，四靠增加调查补贴。这话有道理，可真到了基层一线摸爬滚打才知道，和调查对象、和辅助调查员之间的感情，有时候比什么都管用。

基层的统计工作，说到底是做人的工作。一张张报表、一组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个个具体的家庭。你真心实意待人家，人家才会掏心窝子对你，才会把账本当回事、把数据记扎实。

那次“送礼”，送的不是礼，是尊重，是暖意，是将心比心的诚意。现在回想起来，我依然觉得，那趟雪路走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