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纪实丨龙兴古镇:街边讨生活的滚烫人生

钱安 原创

2026-10-18 13:12

重阳日的重庆大礼堂,天是浸了水的墨色,云层低低覆在两江之上,把摩天楼的尖顶都揉进朦胧里。没有晴日的烈阳,也没有落雨的淅沥,风裹着江雾漫过街巷,吹在脸上,是深秋恰到好处的凉。朋友圈早被各色文化下乡的讯息刷满,旧日师友们携着书卷笔墨,走入乡野村寨,把文脉种进田垄间。我索性拾掇出门,搭上轨道交通十号线,往龙兴古镇去——想在青石板与老屋檐间,寻一点属于重阳的人间意趣。

列车顺着山城的地势起伏穿行,钻入隧道时,车厢里漾着昏黄的光;驶出地面时,视野便豁然铺展开。高楼从身侧退去,连片的民居渐次化作田畴,浅黄的稻茬与深绿的菜畦交错在缓坡上,偶有几株老树疏枝斜斜挑着秋意。我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些平日里见惯的市井人影,忽然一一清晰起来。旧时读禅句,“灵台悬古鉴,万殊一照中”,总觉得是深山古刹里的修为,与烟火人间隔了甚远。可在山城待得久了,看遍了街巷里讨生活的人,才渐渐明白:这纷扰人世本就是一面蒙了尘却依旧清亮的古镜,每一个安守本分、认真度日的人,都在镜中照见了自己的本心,也照见了世道最朴素的根骨。

重阳本是登高怀远的日子,世人多往南山、歌乐山去,踏石阶,插茱萸,望尽江天。我却偏爱往市井深处走,往古镇老巷里钻。因为山巅的风景虽阔,终究离人间远了些;而巷陌里的烟火,才藏着岁月最沉实的答案。就像这阴天的秋光,不耀眼,不张扬,却温温地裹着人,像老屋里的旧棉絮,妥帖,安心。

扁担肩上筑山城

列车经停大礼堂站时,我想起那个挑西瓜的乡人。也是这样一个不甚明朗的白日,他从轻轨站四号出口走出来,肩上一根竹扁担被压得微微弯成弧,两头悬着竹筐,筐里滚满圆滚滚的西瓜,绿皮上覆着薄薄的白霜,还沾着郊外田埂的泥土。他约莫五十岁上下,藏青外套敞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条纹衫,裤脚卷到膝盖,沾着几点泥星,一双棕色凉鞋磨平了鞋边。脚步踏在光洁的地砖上,稳得像钉了根,扁担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却没有半分倾侧。

想来是天不亮便从地里摘了瓜,挑着担子走几里山路,再搭轻轨进城。重庆的路,从来不是平的,爬坡上坎,穿洞过桥,挑担人全靠肩上一根竹、脚下一双脚,一步一步量完所有崎岖。有人说何苦这样费神,批发给商贩岂不省心。他只是抹把汗笑,自己挑着卖,能多给娃攒俩学费,也不糟蹋了这一季好瓜。话讲得轻,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可分量却沉。

这山城的扁担,从来不止是谋生的工具。从早年码头的挑夫,到如今走街串巷的棒棒,一根老竹,两条麻绳,扛起的是货物,更是一家子的生计。我曾在北城天街的广场上,见过另一位棒棒。那日晴光正好,身后巨大的电子屏亮着暖黄的光,“新东方 致敬每一位老师”几个字灼灼醒目。他就坐在广告牌下的木板滑轮车上,藏蓝色短袖,灰短裤,脚上一双旧拖鞋,手里攥着把广告扇,慢悠悠地摇。粗竹扁担斜倚在肩头,麻绳一圈圈缠在杆上,磨得发毛起绒,是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痕迹。

繁华商圈的流光溢彩里,他穿着朴素的衣衫,带着一身风尘,坐在城市最热闹的角落,不卑不亢,神色平和。身后的标语像一句无意落下的注脚,没人给他颁奖,没人给他致辞,可他守着肩上的扁担,守着“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规矩,便撑起了自己的一方天地。早年有纪录片里的棒棒,为了看守雇主的货物,在雨里站了一整夜,宁可自己淋透,也不让货物沾半分潮气。有人笑他死心眼,可这死心眼,便是千金不换的信义。

“形过凝虚影,响沈鉴复空”。人来人往的广场上,他的身影被日光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像一幅沉静的速写。城市日新月异,高楼越建越高,霓虹越来越亮,可这些挑着扁担的人,依旧踩着自己的步子,走得扎实,走得坦荡。他们像这座城的基石,沉默,坚韧,托举着所有的热闹与繁华。后来我还在斑马线前见过挑着青果的农人,一身浅蓝条纹衫,扁担两头的竹筐稳稳垂着,筐里的果子带着山野的清气。他在车流前驻足,脊背挺直,像一株站在风里的竹。山城的十字路口,车流如织,人行匆匆,可只要扁担压在肩上,他们的脚步就永远稳当。

手底光阴存旧艺

往古镇去的路上,会路过许多老巷,巷子里藏着渐渐被人遗忘的老手艺。我曾在一处街角见过弹棉花的匠人。灰墙之下,竹架上铺着蓬松的棉絮,像落了一地的雪。他穿宝蓝色短袖,卡其色长裤,脚上一双旧凉鞋,手里握着木槌,一下一下敲动弓弦。“嘣——嘣——”的声响,低沉又绵长,在安静的巷子里荡开去。棉絮随着弓弦的震动轻轻飞起,星星点点飘在空气里,像细碎的云,又像时光的尘。

弹棉花是老辈人的手艺了。一床棉被,要经过弹、压、牵纱、磨盘数道工序,把板结的旧棉弹得松软,把散碎的新棉铺得匀实。如今羽绒被、蚕丝被随处可见,轻便又好看,很少有人再抱着旧棉絮来找匠人弹棉被。可他还是守着这门手艺,背着工具走街串巷,有人家需要,便支起架子,踏踏实实弹上一天。木槌敲在弓弦上,一下是一下,不偷懒,不敷衍,就像过日子,步步都要踩实。

看着纷飞的棉絮,我总想起“迷时徇尘妄,悟后证圆融”这句。世人总追逐新鲜,追逐轻巧,旧的东西说丢就丢,旧的感情说散就散,以为这样便是洒脱。可弹棉花的人知道,旧棉絮不是废物,弹开了,压实了,依旧能暖一个冬天。日子也是一样,那些看似琐碎、陈旧的日常,只要用心打理,便能生出妥帖的暖意。慢下来,沉下来,不被外界的喧嚣裹着走,才能摸到生活最本真的质地。

巷口还有修钟表的铺子,招牌是白底蓝字,写着“苏元树钟表”,下面立着块小黑板,白字写着“维修 各国钟表 保修一年 苏元树”。铺子极简陋,一张老旧的木桌,上面罩着玻璃柜,桌腿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原木的颜色,像被时光啃过。匠人坐在桌后,戴着单眼放大镜,埋着头,指尖捏着细小的齿轮,屏息凝神。身后是紧闭的卷帘门,灰扑扑的墙面,衬得那方小小的玻璃柜,像一个隔绝了喧嚣的时空孤岛。

“灵台悬古鉴”,说的大抵便是这样的时刻。钟表是时间的容器,也是时间的镜鉴。指针一圈圈走,日子一天天过,世人多在时间里仓皇奔走,怕老,怕慢,怕被落下。可修表的人偏守着时间的碎片,把停摆的钟、走慢的表,一个个拆开,调校,再装好。他修的不是钟表,是时间的准星;守的也不是铺子,是对分寸的敬畏。每一个齿轮的咬合,每一根游丝的松紧,都差不得半分。人心若是也能像钟表一般,有定准,不偏移,便少了许多惶惑与迷乱。

老墙根下还有修鞋的老人。灰砖墙前,他坐在木箱子上,身前一把旧木椅,脚上穿着黑布鞋,低头专注地缝着一只白球鞋。手里的锥子穿过鞋面,棉线跟着拉出来,一针一线,密实又整齐。身边摆着不锈钢盆,装着钉子、胶水、鞋线,旁边立着红牌子,写着“高压锅 电磁炉 换锁芯”。如今新鞋便宜,款式又多,鞋磨破了,大多数人随手便扔了。可他还守着这摊子,补鞋,修锅,换锁,什么都能修。

修修补补的日子,藏着最朴素的惜物之心。一件东西坏了,不是想着丢弃,而是想着修好接着用,这是老一辈人的生活哲学。他们从物资匮乏的年代走来,懂得一针一线皆来之不易,懂得器物里藏着人的心血与念想。鞋补好了,能接着走很远的路;锅修好了,能接着煮许多顿饭。日子便是在这样的缝缝补补里,变得绵长,变得厚重。这便是“悟后证圆融”:接纳不完美,珍惜已拥有,在细碎的日常里,活出自己的圆满。

老屋里的菜摊旁,我见过守着杆秤的婆婆。斑驳的土墙,简陋的木架,她穿花衬衫,灰裤子,黑拖鞋,手里提着老式木杆秤,秤钩上挂着一塑料袋空心菜,青翠欲滴。铁秤砣垂着,秤杆稳稳持平,她抬眼看向镜头,笑容憨厚。如今电子秤遍地都是,按键便出斤两,可她还是偏爱这把老杆秤。秤杆上的铜星磨得发亮,每一颗都是公道的刻度。称菜时,她视线平着秤星,不多要一分,不少给一毫。有人说麻烦,她却说,这秤拿在手里,心里踏实。

秤杆一头是菜,一头是心,秤星便是良心的准星。“灵台悬古鉴”,这杆秤,便是菜摊前的一面古镜,照见轻重,也照见人心。世道再怎么变,公道二字不能变;日子再怎么快,良心的秤砣不能歪。婆婆没读过多少书,可她守着这杆秤,便守住了做人的本分。

 

烟火围炉慰平生

 

越往古镇走,烟火气越浓。老隧洞改造的菜市场里,总是湿乎乎的,拱顶的石砖斑驳着岁月的痕迹,灯光沿着洞壁一路铺过去,像一条通向旧时光的甬道。我见过推菜车的婆婆,穿一身绿花布衫,背着大竹篓,双手握着小推车的把手,满满一车新鲜蔬菜,迎着光走来。看见镜头,她腼腆地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脚下的皮鞋沾着点泥,却走得稳稳当当。

 

隧洞里人来人往,都是提着菜篮子的居民,讨价还价声,招呼声,混着蔬菜的清鲜,酿出最生动的人间气。婆婆的车上装着刚从地里摘的菜,还带着露水,她每天早早起来,推着车走很远的路来这里摆摊,就为了卖个好价钱。生活不轻松,可她脸上的笑,却亮得像隧洞里的灯。

 

“万殊一照中”,说的便是这般光景吧。这世间人有千百种活法,有人在写字楼里运筹帷幄,有人在巷陌间推车卖菜,境遇不同,可认真生活的心,都是一样的。每一个用力活着的人,都在人间这面古镜里,照出了同样的光亮。

 

天桥底下,我见过卖菜的妇人。阴雨天,地面湿滑,她穿深蓝色雨衣,蓝雨靴,坐在矮塑料凳上,面前摆着毛豆、番茄、土豆,颜色鲜亮,像摊开的一幅画。她指尖慢慢剥着毛豆,神色平静,不吆喝,不招揽,有人来问,便笑着应答。身后是临时搭的棚子,堆着麻袋,放着杂物,便是她全部的家当。雨天的生意冷清,她也不急,就那样慢慢坐着,守着自己的菜摊,也守着自己的日子。

 

“山城疏雨和烟落,静对凋英不诉愁”,渝州的天总爱落些细雨,缠缠绵绵,像扯不断的丝线。可这些讨生活的人,早已习惯了晴晴雨雨。天晴便多做点,天阴便慢做点,不抱怨,不颓丧,顺着日子的节奏,安然往前走。这份从容,不是与生俱来的,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通透。

 

最让我动容的,是加油站前那位坐轮椅的女子。她穿条纹上衣,黑长裙,伏在轮椅的扶手上,身侧放着粉色收纳篮,上面摆着收款码,旁边立着一只手工编织的水杯套,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心做的。她身体不便,却没有坐等接济,靠着一双巧手,编织些小物件谋生。阳光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专注地忙活,神情平静又有尊严。

 

命运给了她残缺的身体,她却没有困在怨怼里。“悟后证圆融”,真正的圆融,从来不是事事圆满,而是接纳生命的缺憾,在有限的境遇里,活出自己的尊严与光亮。她编织的不只是杯套,更是自己的人生;收下的不只是货款,更是堂堂正正活着的底气。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街头的烧烤摊便亮了。“壹把手烧烤”的红招牌格外醒目,豆干3元,苕皮3元,烤肠3元,价格写得明明白白。烤架前站着夫妻俩,男人翻着苕皮,女人递着烤肠,炭火滋滋冒着烟,香气飘得老远。两人都笑着,眼角眉梢都是暖意,偶尔对视一眼,不用说话,便懂了彼此的意思。

 

夜里的风凉了,烤架上的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融融的。他们或许从傍晚便出摊,要忙到深夜,辛苦是自然的,可烟火缭绕里的相伴,却比什么都踏实。“月涵两江渝堞楼,笑看红尘又一秋”,渝州的夜,江水映着月色,城楼上的灯亮着,街边的烧烤摊冒着热气,一对夫妻守着一方小摊,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一年又一年,红尘滚滚,世事变迁,只要身边有人,手里有事,碗里有滋味,便是值得。

 

我还见过深夜巷子里直播的年轻人。卷帘门前,他支着三脚架,手机架在上面,旁边放着矿泉水、小音箱,跟着音乐自在跳舞。巷子里没有围观的路人,只有手机那头的陌生人,可他跳得认真,笑得开怀,汗水浸湿了额发。夜色沉沉,路灯昏黄,他的身影却带着滚烫的活力。

 

“翛然观万化,得失岂关躬”。这是属于年轻人的活法,自在,热烈,不被世俗的标准捆绑。有人觉得街头直播不体面,可他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笑得坦荡,活得舒展。时代变了,谋生的方式变了,可认真生活的底色从来没变。就像老一辈挑扁担、弹棉花,年轻人拍视频、做直播,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在人世间安身立命。

 

人间古鉴照初心

 

列车缓缓停下,龙兴古镇到了。踩在青石板路上,秋意更浓了。老屋檐角挑着阴云,木格窗半掩着,巷子里飘着淡淡的糍粑香。老人坐在门槛上歇脚,孩童追着跑过,脚步声踏碎了满巷寂静。重阳的古镇,没有满山红叶的绚烂,却有烟火寻常的安稳。

 

我沿着老街慢慢走,想起这一路遇见的人:挑扁担的农人,弹棉花的匠人,修钟表的老者,守杆秤的婆婆,卖菜的妇人,烤烧烤的夫妻,直播的青年,还有轮椅上织梦的女子。他们都是这世间最平凡的人,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过着寻常的日子。可正是这些平凡的人,构成了世道的底色,托举着人间的温度。

“苔销断碣慵题墨,风曳孤篷不系留”。旧的手艺会慢慢老去,旧的物件会渐渐消散,就像古镇的石碑长满青苔,就像江上的孤篷随风而去。可那些藏在手艺里的敬畏,藏在生计里的信义,藏在烟火里的温情,不会轻易散去。它们一代一代传下来,藏在每个人的骨子里,变成这座城的性格,变成中国人的根。

 

“千叠旧愁随浪远,一襟清寂莫寻由”。重阳日,总难免有些怀远的愁思,念故人,叹流年,伤迟暮。可走在这烟火人间,看着一张张认真生活的脸,那些愁绪便像江浪一般,慢慢流远了。人生在世,谁没有风雨,谁没有坎坷,可只要守住本心,踏实度日,便没有跨不过的坎。

 

站在古镇的石桥上,风裹着桂香吹过来,阴云似乎散了些,远处的田畴铺着淡淡的光。我忽然懂了,重阳的深意,从来不止是登高望远,不止是插茱萸、饮菊酒。它是让我们慢下来,看一看身边的长者,看一看平凡的众生,从他们身上,读懂岁月的重量,读懂生活的智慧。

 

“灵台悬古鉴,万殊一照中”。这面古镜,不在深山古刹,不在高阁殿堂,就在市井烟火里,就在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心中。它照见扁担上的信义,照见针线里的惜物,照见秤杆上的公道,照见困境中的尊严。照见千百种活法,同一颗初心。

 

“笑看红尘又一秋”。又一年重阳,又一程山水。渝州的阴云下,人间烟火温温热热,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我们都是这镜中人,也是这执镜人。守好自己的本心,走好自己的路,便不负这秋光,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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