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溪洋‖田畴藏星火,山径续长征

天刚蒙蒙亮,田埂上草叶托着露水,水珠轻轻滚落,慢慢渗进泥土深处。日头隐在山岗背后,风掠过坡地,裹着新翻土地独有的腥甜。这片大别山商城的田畴,世代托举山里人的生计。俯身触摸这片泥土,我总能感知,土层之下,封存着一段九十年前远征的记忆。

1934年11月,红二十五军转战商城葛藤山,接到省委指示,在群山之间辗转突围,连续冲破敌人四道封锁线,奔赴光山花山,与鄂东北道委会合,随后自何家冲启程,踏上长征北上的漫漫长路。这是长征队伍里最年轻的一支。商城伏山乡的吴国璋,便是队伍中的少年。十五岁的他随军远征,踏过风雪险途,咬牙走完长征,是大别山走出的少年英雄。当年商城籍将士里,这般年少的战士不在少数。十五六岁,本该在田畴奔跑嬉闹,他们却背起行囊、挎起军号奔赴险途,有的烈士倒下时,依旧只有十五岁。
夏夜纳凉,村口老槐树下,我常听乡人口述这些旧事。行军的少年,放到今日,仍是依偎在父母身旁的孩子。山间石径嶙峋,草鞋很快磨穿,脚底裂出一道道血口子。军号一响,他们依旧抬脚向前。乡亲们远远望着,心底酸楚,碍于行军纪律不敢挽留,递一碗清水,塞一把炒熟的干粮,匆匆作别。这短暂的相逢,被一代代老人记在心底。烽烟散尽,老人们烟袋锅上明明灭灭的火星,便是口口相传的印记。那一点微光没有随着远征队伍远去,静静落进田畴,融进山里岁岁不息的烟火。
岁月漫过大山,少年战士的足迹早已湮没荒草。有人长眠远山,有人等到山河新生。这段往事,像一枚沉默的种子,埋进泥土。我常常行走在这些山道之上,脚下荒草起伏,仿佛还能触到当年少年踏过土地的余温。
这片坡地自古缺水,庄稼收成全凭天时。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全乡男女老少一齐上阵开山修渠。有个山里汉子,日日扛着铁锹,在冻土与崖壁间一凿一挖。一次施工遭遇塌方,土堤轰然垮塌。他坐在泥地里,慢悠悠抽完一袋旱烟,拍净满身黄土,第二天照旧上山。旁人不解,问他何苦拼命。他只缓缓说:“水从门前过,不能让它白流。”
我站在残存的渠埂上,凝望石壁深浅交错的凿痕。一锹一铲,经年不息,水渠终于引来活水,滋养山间薄田。渠水漫过石壁,浸润泥土,藏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面对荒旱不肯屈从的性子。石壁上深浅不一的凿痕,与当年山道上少年留下的脚印,隔着数十年光阴,在这片土地上遥遥呼应。
土地收纳汗水,也目送年轻人远行。山外喧嚣渐起,一代代后生背起行囊外出谋生。乡中流传一个游子的故事:离家登车前,他悄悄往蛇皮袋里揣了一把故土。他在南方工厂务工,异乡长夜常常辗转难眠。长途电话里,长辈问他有没有吃饱,他说吃过;再细问饭菜,只淡淡一句米饭,余下便是长久沉默。千里漂泊,心底始终揣着田畴那一点微光。
每次回乡,下车第一件事,他便走向山地,蹲下身凑近泥土深深嗅闻。城里的土混杂粉尘、渣土与柴油气息,家乡泥土,雨后能嗅到蚯蚓穿行的腥气。他说不清这味道,却一闻便知,到家了。离乡再远,根始终牵在这片田畴。
山上栽种高山毛尖,种茶人的劳作从无轻松。种茶人背着铁皮喷雾器沿茶垄缓步前行,走一程,便停下腰身喘息。最熬人的是早春倒春寒,一夜寒霜,刚冒尖的春芽冻得发黑蜷缩。种茶人捻起冻坏的芽头轻轻碾碎,碎末回归泥土。一冬积攒的养分,眼看要酿成好茶,一场寒潮便付诸东流。可土地不会沉寂,来年春风一过,茶枝依旧抽芽。农事磨难一重叠着一重,如同山间那条蜿蜒无尽的山路。昔日少年红军踏过险途,如今种茶人行走在这条山道,跋涉各异,迎难而上的心气,在山野间静静延续。
农事里的重重磨砺,让返乡扎根的年轻人更懂守护茶园的分量。本地一名后生,省城读电商专业,大城市的工作邀约摆在眼前,思量再三,他选择回到山村。刚回乡时,母亲常在院中暗自发愁,邻里闲话四起,说读完大学,反倒回来侍弄茶树。他不多争辩,跟着父亲上山,学辨土质、看墒情,手掌水泡破了又起,慢慢结出厚实老茧。
这片高山毛尖长在云雾坡地,内质优良,从前却没有名号。外地茶商上门收茶,一味压低价钱。他拿起手机记录茶园四时风物,第一条视频拍父亲修剪茶枝,画面晃动,解说生涩,播放寥寥数十。他不焦躁,一季一季持续拍摄,从春拍到冬。一日凌晨进山拍摄头拨春茶,天色未明,头灯落在带露茶芽上,晶莹透亮。这条视频意外走红,咨询与订单渐渐多起来。
新的困境随之而来。茶园产能有限,春茶采摘窗口期极短,人手紧缺,跟不上涌来的订单,不少客户等不及选择退单。那些日子,他坐在院中,将手机扣在膝头,长久沉默。
他也曾萌生退意。一季春茶减产,预期落空,邻里私下议论,说大学生回乡,扛不住山里农事的苦。待到天光放亮,他依旧骑上摩托,奔走周边村落,邀约乡亲一起管护茶园、规范采茶。
后来,他邀约几户茶农抱团经营,统一管护、标准化采摘。各家心思不一,有人嫌拣茶耗工时,有人不愿遵守采摘标准。他挨家登门,坐在灶台边,静静倾听所有人的牢骚。一个傍晚,他独坐茶园,和老茶农闲谈。老人缓缓劝慰:“你莫急。茶这个东西,急不来。头春采罢,还有二春。今年不成,还有明年。”
鲜嫩茶芽缀满枝头,风穿茶垄,枝叶轻轻摇晃。返乡青年脚下从不是坦途,行情起落不定,闲言未曾断绝。一次次碰壁,愁绪压在心头,他依旧不愿离开故土。
一代代山里人,走着各自的山路。修渠人的路,是众人一锹一铲凿开的水道;游子的路,是行囊里珍藏的乡土念想;返乡青年的路,藏在一垄垄高山茶园之间。摔倒,歇一歇,再起身向前。
九十年前,少年战士踏过的山道,大半隐入荒草。苦难之中咬牙前行的坚韧底色,从未消散。它落进这片山乡泥土,藏在一代代人躬身耕耘的日常,如同田畴深处静静燃烧的星火。
每到春茶开采前,种茶人总要捧起泥土嗅闻,凭土气辨识地力;新茶采下,铁锅杀青,栗香漫溢。这份对土地的执念,如同田边野草,枯而复生。
风穿行茶垄,漫过田畴,携着那一点星火缓缓流淌。它不在史册宏大的记述里,就在一次次弯腰,一次次等候,一次次不肯转身的坚守里,沉于泥土,安静燃烧。
作者简介
冰溪洋,原名杨锡冰,河南信阳商城人。资深娱评人、知名散文创作者、网络专栏作家,河南省微电影协会会员。十余年来专注电视主持人生态与荧幕故事解读,并行影视娱乐评论与散文创作。作品在多家官方权威媒体及主流门户网站广泛传播,观点多被转载。曾多次荣获“十大社会责任博客”“十大草根名博”“十佳散文创作者”等业内重要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