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城秋行记丨渝州薄暮发,风物满穹窿

丙午季秋,九月初六,日晡时分,渝州天阴。薄云把天光揉成一片灰蒙,覆在重庆北站南广场的楼宇与天桥之上。我站在人行天桥的栏杆边,风裹着嘉陵江余下来的潮润,掠过耳际。桥下是纵横的车道,白车黑车穿梭如织,拖着行李箱的旅人低着头,往车站的方向走,身影被五点的天光拉得很长。

头顶的钢架拱桥上,“重庆北站南广场公交枢纽站”一行红字沉凝着,英文字母在下方排开,像一段无声的注脚。旁边的汽车站楼宇立着,银灰色的外墙衬着阴天,“重庆北站南广场汽车站”的字样,藏着无数次相聚与别离。这是渝州向北的门户,蜀道的新篇从这里启程,不再是古时的栈道羊肠,而是坦途千里,载着人往川南的烟霞深处去。

登车的时候,暝色已经开始从远处的山尖往下沉。车驶出站场,过龙头寺,转上快速路,两旁的高楼渐渐退去,换成了坡地上的树影与村舍。五点的重庆,白日的喧嚣正往暮色里沉,车窗玻璃上蒙了淡淡的雾气,指尖划过,能摸到秋的凉。车入蓉遵高速,路牌上“G4215 蓉遵高速”的绿底白字清晰起来,往前,是蜀地的纵深,是威远,是被唤作婆城的地方。

一路向西,山形渐渐缓了。渝州的山是陡的,是夹江而立的峭壁,是层叠而上的吊脚楼底色;入了川南地界,山变得敦实起来,一座座方山台地铺展在天际,像被造物者精心垒砌的高台,这便是穹窿地貌的先声了。李四光先生命名的荣威穹窿,藏在四川盆地的中南部,威远正踞其核心,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在这里刻下了天下独一份的方山峡谷,也孕育了独一份的风物与人情。
路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康桥水乡13km”“世界无花果博览园14km”,褐底白字,像故人递来的名帖。看见“无花果”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知道威远久矣,知它是千年古县,知它有婆城旧名,知它的羊肉汤名满川南,却不知这一枚无花果,竟也在这里扎根了百四十年,长成了一方水土的图腾。
想起威远的建县史,便如这长路般悠远。隋开皇三年,置威远戍,取“威名远震”之意,那时的铁山一带,是僚人聚居的边地,戍边的旌旗插在山巅,风里都是兵戈的气息。开皇十一年,改戍为县,威远之名自此定了下来,一晃便是一千四百余年。到了唐贞观元年,县境析为婆日、至如二县,县城所在的婆日镇,便是“婆城”之名的源头。一个“婆”字,褪去了兵戈的凛冽,添了人间的温软,像阿婆守着的老城,藏着满满的烟火与慈祥。
车往前开,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穹窿方山只剩了剪影,一座座排列着,像大地的琴键。我望着窗外,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古道上,驿卒的马蹄踏过石板路,商队的铃铛摇醒山坳里的晨雾,威远的盐、茶、山货,顺着这条路往渝州去,往成都去;而渝州的盐船、蜀锦,也顺着水路陆路,抵达这穹窿深处的县城。往来之间,风物交融,便有了这一方水土的包容与厚重。
抵达威远县城的时候,华灯初上。车从高速口下来,沿着街道往城里走,两旁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路过威远县电商产业园,米黄色的楼宇上,“威远县电商产业园”一行红字在暮色里醒目,下面的“全国电子商务进农村综合示范项目 威远县电子商务公共服务中心”,藏着乡土物产走向四方的密码。

我站在楼下望了许久,忽然想起那一枚小小的无花果。清光绪十三年,第一株无花果苗从中东漂洋过海,辗转落在了威远向义镇的四方村。那时的人或许不会想到,这株来自异域的果树,会在穹窿的水土里扎根,繁衍,用一百四十年的时光,长成五万亩的浩瀚果林,长成“中国无花果之乡”的底气。
威远的无花果好,好在穹窿的山水滋养。县域内的低山与丘陵,造就了独特的小气候,夏季比周边低上六七度,昼夜温差大,果子便攒足了糖分;黄沙壤土酸碱适宜,山泉清冽,浇得果树枝繁叶茂。结出的果子呈长卵圆形,皮薄得像一层纸,剥开是乳黄的果肉,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带着山野的清气,没有一丝腻味。
去过世界无花果博览园的人说,走进园子里,满目都是浓绿的阔叶,果子藏在叶底,像一颗颗绿宝石。从清末的零星种植,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自发扩种,再到如今的种质资源圃,三百余个品种在这里安家,航天育种的苗在试验田里生长,一枚小小的无花果,做成了大产业。果农们从种粮改成种果,日子跟着甜了起来;乡土的物产顺着电商的网线,走出了穹窿,走到了全国,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便是乡土的力量吧。从来不是固守着旧物不变,而是在时光里慢慢生长,把外来的种子,养成自己的根;把传统的物产,走出新的路。就像这无花果,本是西域的物种,落在婆城的土地上,便成了威远的符号,成了乡人的念想。
说到威远的念想,绕不开一碗羊肉汤。
我总觉得,一座城的味道,藏在市井的烟火里,藏在晨昏的饭香里。威远人的一天,从一碗羊肉汤开始,也以一碗羊肉汤收尾。不管春夏秋冬,街头巷尾的羊肉汤馆总是冒着热气,汤锅里翻滚着乳白的汤汁,香气飘出半条街,勾着路人的脚步。
关于威远羊肉汤的由来,要追溯到一千五百多年前的南北朝。相传宋武帝刘裕命毛修之伐蜀,大军行至铁山,也就是如今威远连界镇一带,山高路险,久攻不下,被困在山里。那日毛修之带随从出营查看地形,正烦闷间,忽然风里飘来一缕异香,鲜醇浓郁,直钻鼻腔。循着香迹找过去,山坳里一户农家,院坝里架着黑铁锅,正熬着羊肉汤,浓汤滚沸,汤色乳白,香气扑鼻。

农家见是官兵,也不慌张,盛了几碗羊汤,撒上葱花,配上椒碟,端了上来。毛修之饮下一口,只觉得鲜得浑身通透,一路的疲惫都散了。问起才知,这山里的黑山羊,整日在山间走,吃的是黄荆、野菊,喝的是山泉水,肉质本就鲜嫩,再用本地的铁锅慢火熬煮,便成了这人间美味。后来,还是这户农家的主人,给毛修之指了一条山间小路,大军才得以脱困。得胜之后,毛修之始终念着这碗羊汤的滋味,便把烹制之法带了回去,威远羊肉汤的名声,就此传了开来。
故事传了千年,真真假假早已藏进了烟火里,但威远人爱喝羊肉汤,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清乾隆年间,李南晖任威远县令,从嘉州而来,入县境第一站便是查家场,也就是如今的越溪街。刚到地方,就见满街都是羊肉汤铺,香气飘出十里,尝过之后赞不绝口。此后他每次出门办事,都要喝上一碗,有朋友自远方来,也必定邀去喝羊汤,以示敬重。

我寻了一家街边的老店,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店里坐满了人,有下班的工人,有放学的学生,有提着菜篮子的老人,操着一口威远话,热热闹闹地说着家常。找了个空位坐下,老板很快端了一碗羊汤上来,汤白得像牛奶,上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旁边配着一小碟蘸料,是本地的七星椒剁的,加了煳辣壳,红亮诱人。
舀一勺汤入口,鲜味儿瞬间在舌尖散开,醇厚却不油腻,没有一点膻气,只有羊肉的本香。夹一片羊肉,蘸上椒碟,鲜嫩中带着麻辣,越嚼越香。老板说,威远的羊汤,讲究的是现杀现熬,用的是本地的黑山羊,带着羊骨一起,用祖传的生铁锅慢火熬,熬到骨肉里的鲜香都融进汤里,汤才会白得如玉,鲜得地道。
是啊,穹窿山里的黑山羊,喝的是山泉水,吃的是中草药,走的是黄荆路,一身的肉都长得紧实,脂肪少,蛋白高,本就是上好的食材。再加上威远人千百年传下来的手艺,用心熬煮,自然成了人间至味。一碗羊汤下肚,从胃里暖到心里,秋夜的凉意都散了个干净。
看着店里的人来人往,忽然明白,这碗羊肉汤,于威远人而言,早已不只是食物。是清晨出门的底气,是日暮归家的慰藉,是招待亲朋的礼数,是刻在基因里的乡愁。无论走得多远,回到婆城,第一件事便是喝一碗羊肉汤,喝下去的是汤,暖起来的是漂泊的心。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风物。威远的羊汤与无花果,说到底,都是穹窿山水的馈赠。
这一片642平方公里的穹窿地貌,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在这里抬升起一方方高台,切割出一道道峡谷,方山突兀,壁立千仞,山顶却平坦开阔,像一座座天然的城堡。自古以来,这里便是避乱的佳处,山间的古砦有九十余座,藏着千年的烽火与安宁。
古时有“威远八景”,镜塘夜月、沙岸晨钟、白塔抹烟、紫金叠翠、横山落照、高洞飞流、古佛洪崖、老君丹灶,每一处都藏着山水的诗意与人文的沉淀。就说老君山,是威远八景里的“老君丹灶”,相传太上老君曾在此炼丹,唐末道士陈抟也曾在此修真。山高八百多米,四面峭壁,只有一条小道能登顶,有“小华山”之称。站在山顶望出去,穹窿群山尽收眼底,方山叠着方山,峡谷连着峡谷,云雾在山间流转,像一幅水墨长卷。
我总觉得,穹窿的山,是有风骨的。它不像蜀山的清秀,也不似秦岭的巍峨,它是敦实的,是沉静的,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者,默默守着这一方土地。山间的泉水清冽,滋养了漫山的草木,也滋养了黑山羊,滋养了无花果树,滋养了世世代代的威远人。
走在威远的山野间,随处可见方山台地,山脚下是村落,是农田,是成片的无花果园。秋日里,果子熟了,绿的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叶子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丰收的故事。山坳里的羊群慢悠悠地走着,啃着草,铃铛声在山谷里回荡,惊飞了林间的鸟。
这便是乡土的模样吧。山水相依,物产丰饶,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生息,把日子过成了诗。古时的戍边之地,如今成了烟火人间;曾经的兵戈铁马,换成了羊汤飘香。威名远震的,不再是杀伐的武功,而是这一方风物,这一腔人情,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我常常想,我们奔赴一座小城,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看不一样的风景吗?是,却也不全是。威远的穹窿山水固然奇绝,但更打动人的,是藏在山水里的烟火,是刻在风物里的乡愁。是一碗羊汤的温度,是一枚无花果的清甜,是街头巷尾的乡音,是慢下来的时光。
在渝州的都市里待久了,习惯了车水马龙,习惯了快节奏的日子,心总是浮着的。到了威远,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傍晚的街道上,人们慢悠悠地走着,提着刚买的菜,聊着家常;羊肉汤馆里热气腾腾,笑声传得很远;街边的果铺里,无花果摆得满满当当,老板热情地招呼着客人。
这便是“乡”的意义吧。它不是遥远的故乡,而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是烟火气,是人情味,是脚踏实地的生活。威远人守着这一方穹窿山水,守着千年的传承,也守着心里的安宁。他们把日子过成了羊汤的醇厚,过成了无花果的清甜,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在时光里慢慢熬煮,酿成了独一份的婆城风味。
就像那电商产业园里的年轻人,回到家乡,把传统的物产搬上互联网,让更多人知道威远的无花果,知道威远的羊肉汤。他们守着乡土,也创造着新的可能,让古老的婆城,在新时代里焕发出新的生机。
就像那山间的果农,守着一片片无花果园,春种秋收,用汗水换来清甜的果实。他们不懂什么是产业升级,只知道好好种果,好好过日子,把日子过得像无花果一样甜。
就像那羊肉汤馆的老板,守着一口铁锅,熬了几十年的羊汤。每天凌晨起来宰羊、熬汤,看着客人喝得满足,自己心里也踏实。他们守着祖传的手艺,也守着这座城的味道。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风物,凑在一起,便是活生生的威远,便是有温度的婆城。
夜渐深了,我从羊肉汤馆出来,街上的灯火更亮了。秋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远处飘来的羊汤香气。抬头望,天放晴了些,云层里透出几点星光,落在穹窿的山尖上。
想起下午五点从重庆北站出发的时候,天还是阴沉沉的,心里满是旅途的茫然。而此刻,站在婆城的街头,一碗羊汤下肚,只觉得满心安稳。原来最好的旅途,从来不是奔赴多少风景,而是遇见一方水土,触摸一段历史,品尝一味烟火,然后在陌生的城里,找到久违的安心。
威远,威远,威名远震。可这威名,从来不是靠兵戈,而是靠山水的灵秀,靠物产的丰美,靠人情的温厚。就像这一碗羊肉汤,香了千年,依旧暖人;就像这一枚无花果,甜了百年,依旧清鲜。
婆城的秋夜,静悄悄的,只有街边的店铺还亮着灯,只有羊肉汤的香气还在风里飘。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这一方穹窿山水,这千年婆城风物,还有太多的故事,藏在山间,藏在市井,藏在每一个威远人的日子里,等着人慢慢去读,慢慢去品。
长路漫漫,幸而有此一行,赴一场秋约,品一味乡愁。他日再来,还喝一碗婆城羊汤,还尝一枚穹窿无花果,再听一听这山野里的风,说一说这千年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