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土出门

风从村东头进来,吹动几棵玉米,再翻过院墙。墙头上常年有风。春风把院门推开了,又合上。夏风裹着麦香。秋风干硬。冬天,风里夹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爷爷说,风认得路。每阵风都知道该去谁家。
从前田埂上总有人弯腰锄草。锄头落下去,草根断了,翻出深一层的湿土。日头把人影拉长,又收短,收短,又拉长。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收工回家,锄板沾着泥。人扛着锄头往村里走,鞋底蹭下来的土,一路撒落在路上。第二天,又被来往的脚步踩回地里。
我见过全村人聚在打麦场分粮食。马灯挂在树杈上,飞蛾围着灯火打转。会计挨个念名字,念到谁,谁应一声。麦子堆在灯下,像一座小山。粮食分完,人群散去,场上只留下一地浅浅的影子。

马灯慢慢不亮了。打麦场荒了,长起野草。好多旧事,就这么搁在时光里。
如今我走在城里,脚下是硬邦邦的柏油路,踩不出半点土坑。下雨积一滩水,照着楼房,扯着电线。我总想起村里的土路。雨水浸透之后,一脚踩下去,软泥从脚趾缝挤上来,凉丝丝的。那股凉,一直留在脚上。
从乡土走出去的人,身上都带着土。坐火车,转汽车,再挤公交。泥土从鞋缝悄悄落下来,散在城市的角落。城里人认不出这土。这土,也不认这座城。

有一年回乡,老屋塌了半面墙。院里那棵枣树还立在原处。枣树记得我,我也记得枣树。隔着许多年月,我们对望着,谁都没说话。风晃了晃枝桠,一颗青枣坠下来,砸在地上,裂开了。
村里剩下不多几位老人,终日蹲在墙根晒太阳。我走近,他们抬头看我,认不出。我报出父亲的名字,他们才点头:哦,是你啊。说完,又低下头,晒他们的太阳。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他们也跟着从东墙根挪到西墙根。一日,便这样过完。

我离开村子那天,天还没亮。母亲往我布包里塞了几个鸡蛋,嘱咐路上吃。走到村口,回头一望,家里那盏油灯还亮着,小小的一点光,在黑暗里轻轻晃动。我知道母亲还坐在屋里,等灯自己燃尽。灯总会灭的。天亮,光就熄了。
可那盏灯,一直亮在我心底。有时半夜醒来,恍惚还坐在老屋,墙上的影子一动一动的,是灯火在摇。

人走再远,也走不出心里那盏灯。
天慢慢亮了。草尖凝着露水,打湿半截裤脚。我往上提了提肩上的包,继续往前走。前路望不到尽头。路边野草安安静静立着。我不回头。回头也无用。身后的路渐渐沉暗,村庄缩成小小的一点,再往后,就看不见了。
但我记得。记得,它就还在。不在眼前,藏在心间。
心里这块地方,装得下一整个村子。
脚下依旧是柏油路面。鞋里那点故土,还没有抖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