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 | 菩提究竟是不是树?——黄檗山菩提树下作业小记

如果让中国人投票,选出千年间最为熟悉的金句,神秀和慧能的这两首偈子大约会名列其中,甚至得票居前。稍有见识的人,对"开悟"略有所知的人,都能背出它们的句子,说出它们的意义。
时间回到一千三百多年前。湖北黄梅,弘忍和尚让学生们各呈一偈,写下自己的心得。开始时只有神秀一人交了作业——
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后来慧能也交了作业——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些人一眼就看出来:慧能的作业优秀,可得满分。相比之下,神秀似乎被甩出了几条街。对一般人来说,慧能在后来、在今天的影响与声名,都是神秀望尘莫及的。
我知道这两首偈之后,也常引用它们来证明点什么。这种攀缘,这种有选择的称义,让我们自以为得意,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明心见性。即使读过神秀、慧能传记的人,明明知道神秀并不笨拙,而是才学优异、名动两京的一代大德,人们仍亲近慧能,喜闻乐见地攀缘慧能的开悟法门与人生故事。
在研究《易经》、研究"大时间"之后,神秀和慧能的故事引起了我新的反思。我意识到,他们有同等重要的意义,是互为根本的阴阳两面:一个主渐修,一个主顿悟。渐修是坤,是厚德载物,是一日一日地拂拭;顿悟是乾,是天行健,是一念之间照破无明。我也因此更懂得,孔子喜欢老实笨拙的弟子,多过喜欢聪明伶俐的弟子;若起夫子于九原,他大概更认可神秀吧。
事实上,慧能顿悟法门的流行开来,对个人和社会来说,未必是福。不实证实修,不脚踏实地,不肯一步一步地来,只想着自己可以当下开悟、直取无上正法——这样的参禅问道害了很多人。他们开始时似乎都很"了了",都很了不起,后来多是不了了之,一无所成。狂禅、口头禅的流行影响到社会,使得很多人习惯了弄虚作假,只以表态紧跟"流行的正确"为功课,只以攀附或卷入流行的生活来得过且过。人生的大事,就这样被轻轻地滑过去了。
秋分前几天,我和一些朋友到黄檗山万福寺小住。清晨五六点,在寺院里用过早斋,太阳刚出来,我习惯性地找地方站桩。祝圣道场前的广场上有六棵巨大的菩提树,我就在其中一棵下面站住了。

院子里还没有什么人,只听见外面山野间鸟的叫声。我很快入静,脑子放空,甚至有一念涌起来:感激自己有福气,能在这样的地方站桩。
但是,突然地,无来由地,神秀和慧能的偈子涌现出来了。
无来由地,《金刚经》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那颗心,有了这样一层意思:两首偈的作者都很年轻,不过二三十岁;两首偈都是命题作文,都只是作业而已;两首偈其实都还不够究竟,都还不能得满分。
它们都要处理尘埃,都想解决尘埃的问题:一个要把它当作负面之物清除掉,一个要把它当作空气一样无视掉。在两位年轻的修行者那里,尘埃都还是待解决的对象,都还是麻烦。
但一如烦恼即菩提,一如一阐提亦有佛性,尘埃何尝不是我们此生此世亲近的、感念的对象?何尝不是我们修行的分身?对修行者来说,尘埃是日常精进的功课,也是禅定般若的功课。没有尘埃,我们拿什么拂拭?没有拂拭,我们又拿什么成其为修行?
无来由地,我想到这样一篇作业——
菩提若是树,明镜亦为台。
真空生妙有,修真谢尘埃。
其间只有几个字的改动,比如"是树"原作"作树""妆树","妙有"原作"妙物","修真"原作"归真"。但很快我就确定了下来。
我知道我涉及到了一个重大的空白。尽管历史的演进不一定能让这篇作业与神秀、慧能的偈子一起流传开来,但我对尘埃的态度,正是庄严利乐的态度,是《金刚经》"于法不说断灭相"的态度。而对菩提树,神秀、慧能和我的作业,正好构成佛法中"是、非、名"的完整闭环——神秀说"是",菩提是树;慧能说"非",菩提非树;我说"名",菩提若是树。三段合起来,才是一句完整的话:
佛说菩提树,即非菩提树,是名菩提树。
想到千千万万的当代人,都明白珍惜当下、珍重自己,都明白人身难得,明白人可以"生如蚁而美如神",明白人生如野马尘埃,却能映现出充实而有光辉的美——这不就是这首偈要表达的意思之一吗?
我因此把这首偈放在神秀大师和慧能大师的作业旁边,并非想鼎足而三,也非佛头着粪,而是作为一个隔了一千三百多年的后来者,向他们致意:感念他们年纪轻轻就有那样的志向,有那样或切实、或超拔的思想文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