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求人,心自有山

风从村口过来,不紧不慢的。过了高墙大院,也过土坯矮屋。吹在有钱人身上是风,吹在没钱人身上,也是风。
我常坐在门槛上吹风。门槛磨得光溜,坐上去凉丝丝的,一坐就是半晌。风里能想起很多事,想起表叔,也想起我爹。
十五岁那年秋天,新粮刚磨出来,爹让我给城里的表叔送一袋玉米面。我背着粗布口袋,走了十里土路,又坐四十里客车,一头一身灰,才摸到表叔住的那栋楼。
表叔家在四楼。地板亮得能照见我的布鞋。我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表叔说进来进来,我才蹭着脚底挪进去。沙发软得吓人,我坐下去,屁股往下陷,赶紧又站起来。表叔给我倒水,玻璃杯,透亮。我双手捧着,不敢使劲,怕捏碎了。
表叔问我爹身体好不好,问我念书念得怎么样。我说都好。表叔叹口气,说,将来要是念不成,就来城里找他,他给我寻个活路。
我没吱声。
临走,我把玉米面搁在门口。表叔送我下楼,楼和楼中间的风穿过来,把我衣角吹得乱翻。表叔站在楼门口,看着我走,一动不动。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表叔还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像一棵从乡下挪到城里的老树,根悬着,够不着土。
回去的车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表叔的高楼再敞亮,那是表叔的。我家的土屋再矮,那是我的。
后来表叔托人捎过两回话,让我去城里找他。我没去。
我爹这辈子,没求过人。
有一年大旱,地裂了口子,苗蔫得耷拉着头。村里人都慌了,四处求人,想找条出路保庄稼。我爹蹲在田埂上抽旱烟,抽完一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说,天不下雨,求谁也没用。
他领着我下井。井底的水凉得刺骨,漫过脚脖子。我们一锹一锹清淤泥,一桶一桶往外提。整整一天,从井底淘出了活水。那口井浇了半亩地,收的粮食不多,可颗颗实在。爹说,自己淘的水,甜。
那年秋后,粮管所催公粮。爹把晒得最干最净的麦子装了三麻袋,套上板车,天不亮就往乡里赶。粮管所门口排着长队,一溜板车从大门口一直排到街尾。验粮的是个年轻人,拿根铁钎子往袋里一戳,抽出来看看,往嘴里扔几颗嚼嚼,嘴一撇,说,潮了,三级。
爹说,晒了五个日头,咋会潮。
那人说,我说潮就潮,拉回去重晒。
后面排队的人凑过来,低声说,你表妹夫不是在粮管所上班么,找他递个话,一句话的事。
爹没接话。把麻袋从板车上搬下来,解开袋口,摊在粮管所的水泥地上。秋天的日头毒,爹蹲在边上,隔一阵翻一遍。到了下半晌,爹把麦子重新装袋,再去验。那人又嚼了嚼,说,二级。
爹没说什么,过了秤,拉了回来。
晚上娘说,你咋不找你表妹夫。
爹说,找他干啥。麦子潮了,我晒。麦子不潮,他压他的级,是他的事。我找人,这粮就交得不干净了。
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年村里重新分地,爹抓阄抓到一块好地。邻地的人夜里把界石挪了。第二天吵起来,那人嘴快,我爹嘴笨,说不出理。一垄地,就这么没了。
爹没闹。回家坐在门槛上,闷了一晚上。后来好几年,他下地都绕着那块走。夜里睡不着,就坐在院里抽烟,烟头一明一灭,黑夜里忽闪着微光。
后来那人得病走了。出殡那天,爹去了。回来的时候,风正吹过麦地,麦子黄了,弯着腰,像在点头。爹说,人走了,地也就走了。争来争去,一样带不走。
那时候我不太懂。后来慢慢大了,才明白,人活一世,最该放下的是自己心里那口气。
表叔后来老了。
躺在医院的床上,瘦成一把骨头。他拉着我的手,说,你爹说得对,自己的路自己走。又说,我这辈子住楼房,吃白米,心里却是空的。你爹住土屋,吃粗粮,心里是满的。
我问为啥。
表叔说,你爹不求人。我求了一辈子人。
表叔走的那天,风从城里吹过来,吹过楼群,吹过街道,吹到村里,吹进我家院子。我站在院中,风吹过耳边,像有人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可我知道,那风里有表叔,有我爹,有所有不求人的人。他们站着,腰板挺直,像一地的庄稼,等着归土。
如今我也老了。坐在门槛上,风来风往,年年这样。吹过高楼,吹过田埂,吹过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
风还在吹。吹过院墙,吹过麦地,吹过一个人长长短短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