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山月忆箫赋

赋者,铺采摛文,体物写志。西汉子渊《洞箫赋》,以修竹起兴,开乐器赋物我合一之先河。刘勰《文心雕龙·诠赋》谓:“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千载而下,箫之形制屡迁,由汉世竖篴,历魏晋之制,迄明清单管竖吹,气韵弥深。其音幽婉清远,最宜秋宵寄怀。丙午中秋,余客于罗山之麓。月华涵霄,桂影婆娑,晚风徐来,忽有箫响穿林渡涧,清越泠然。余素慕箫道,深谙气息指法之趣,今聆此天籁,恍接汉儒古韵。感前贤咏箫之文,触今夕望月之思,遂作斯赋。不敢比肩古贤,聊纪秋山清响,以寄幽怀。
原夫箫材之所生兮,挺南岭之修篁。取江南幽篁,承“洞条畅而罕节”之遗绪。紫竹为质,历四五载霜露,方成佳器。朝凝清露,暮纳山岚,禀山川苍润之气,具坚贞清虚之性,不屑楩楠华贵,独守幽林本真。
于是良工选材兮,度长短以审宫商。截竹为管,去节存空。前五后一,六孔合度,乃西晋列和、荀勖审定古制,千载相沿,法度不替。箫管圆直通中,虚蓄远韵,不施丹漆,不事雕琢,素朴极简,自存山林清气。
至若箫之为器兮,不假他物,独倚息机。气者,箫之神魂也。唇引清风,气激棱边,八音相生,韵律自成。纵蓄赞住,抽截运偷,八法兼备,悉遵《泉南指谱重编》古训。南箫取厚竹宽腔,秉“娇箫饱曲”之旨,气息从容温润,柔蓄筋骨,韵抱阳刚,异于北箫孤峭之调,自成温婉沉厚之格。
于是中秋月夜,箫声起于罗山之阿。初响泠泠,如轻烟出谷,低回缱绻,似诉秋襟。滑音萦纡若断还续,叠音轻落往复缠绵。单指颤则微波漾涧,双指颤则远谷传响,多指叠颤则松风叠浪,层递不绝。俄而声韵高扬,若玄鹤唳于云杪。气振清音,绵绵不息,一息吞吐,强弱随秋潮起伏;一句回环,虚实随月华升沉。打音清圆,露凝青荷;波音摇曳,风拂垂杨。唇齿吐纳,琳琅若玉珠落盘;指掌开合,翩跹若灵羽栖梢。
箫声之妙,在柔不在刚,在幽不在响,在简不在繁。其柔也,如春蚕吐丝,绵延无尽;其幽也,如山寺疏钟,万籁归寂;其简也,如高士忘言,尘虑皆空。古谱有云:“气粗则声大而滞,气缓则声哑而散,吹匀则声雅。”今闻此箫,方知古人言之不虚。一管七音,囊括万类之情;一孔千象,吞吐天地之趣。声落指端,神驰象外,气与心和,心与道契,浑然天成,非人力雕琢可及。夫箫声之极致,不在繁响,而在空寂。月满空山,清音渐杳,余韵悠悠,萦回松壑。遥忆东晋桓伊,一曲三调,弄毕长辞,宾主忘言。千古风流,淡泊空灵,惟箫声可尽之。子渊古赋,言箫声“连延骆驿,变无穷兮”。观夫箫道,生于自然,成于匠琢,发于息气,归于虚空。其始至简,其终至幽。世人逐声,智者观心。心静则音静,心和则韵和,心远则境远。
讯曰:
罗山月出兮,箫声如缕。
一息千里兮,云卷云舒。
汉时遗韵兮,今契吾庐。
吹者无心兮,听者有悟。
莫问宫商兮,但观心月。
心月圆时兮,箫亦无住。
洞箫之器,本出山林,秉清虚之质,合自然之道。汉贤赋其声貌,千载流芳。今秋月夜客居罗麓,偶闻清籁,感古今同韵、心境相通。声有尽而意无穷,乐在外而悟在心。俯仰月华,寄情丝竹,遂成此赋,以纪秋宵清遇。
(辞赋篇末总括,乐器赋常循《洞箫赋》用“乱曰”。本篇取《楚辞·九章》古例改用「讯曰」,讯以宣旨,取渊静之韵,契合赋末观心空寂之旨。)
丙午仲秋十八日 寄吾斋 杨桦 谨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