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影像的视觉人类学路径与东方表达

李英杰

我长期生活工作在黄河岸边，因在地性的便利，自 2010 年起，在拍摄《太极三部曲》的同时，我开始系统梳理黄河文化。每当看到黄河岸边那些正在劳作的人，看到奔流不息的黄河，我总在心底默念：一定要用相机呈现黄河与黄河人的精神图景。

四季更迭，风霜雨雪。17 年间，我4 次全程行走黄河流域，进行田野调查，从农耕文化切入，体验黄河的多元文化。为熟悉黄河的自然与人文历史，我阅读了中国水利史学科奠基人姚汉源的《黄河水利史》、许倬云的《万古江河》、葛剑雄的《黄河与中华文明》、曹锦清的《黄河边的中国》等十余部专著、文献及地方年鉴，同时研读了塞巴斯提奥·萨尔加多的《创世纪》、奥古斯特·桑德的《20 世纪的人》、亚力克·索思的《眠于密西西比河畔》等影像文本。

黄河发源于青海巴颜喀拉山北麓的约古宗列盆地，流经青海 、四川 、甘肃、宁夏、内蒙古、陕西、山西、河南、山东 9 个省区，注入渤海，干流全长 5464千米，流域面积 79.5 万平方千米。黄河上中游分界点为内蒙古自治区托克托县河口镇，中下游分界点为河南省桃花峪。黄河自然属性鲜明：水少沙多，水沙异源，水情复杂多变；“地上河 ”世界罕见，造陆功能极强。人文属性方面，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遗存丰富，被称为中华民族的母亲河。

我曾站在黄河大坝零公里标志处：向上是高山峡谷，向东则进入平原。地貌的巨大反差，形成了黄河丰富多彩的景观与人文历史。整个考察创作过程，也是我与黄河流域的一次跨学科对话。摄影视觉语言有其学术传统，在欧洲，18 世纪至 19 世纪视觉才与其他感官在文化重要性上明显拉开差距，此后摄影、电影等视觉技术日益发达，视觉作用越发突出 。我将人类学 、社会学 、方志 、年鉴等学科与摄影的关系做了综合思考，意在探索黄河影像的学术路径。

目之所及的黄河地貌 、景观 、建筑 、风土人情，通过特定场景和仪式，以引人注目的形式变得鲜明而真实。我力求以东方视觉观的摄影实践，探索新纪实摄影方法，记录下中华民族文化“多元一体 ”的瑰丽图景。在《黄河纪》的创作过程中，我逐渐形成“黄河影像学 ”的构想。

黄河最后一道弯。河南开封市 2022.12  李英杰摄影

黄河道

大河百转千回，喻示着民族精神百折不挠。

我拍黄河，从它的“九曲 ”河道开始。这景象，正如民族精神的曲折与坚韧。大河雄奇而充满母性，人与壮阔景观早已融为一体。这是我的“黄河交响”序曲，从这里，我找到了讲述它的方式。

黄河上游主要流经青藏高原和内蒙古高原，海拔多在 3000 米以上，河源区湖泊沼泽众多，河道迂回曲折，呈“S”形大弯道；龙羊峡等峡谷段两岸峭壁陡立，水流湍急但含沙量小。中游穿行黄土高原，地形破碎 、沟壑纵横，黄土塬、梁、峁为主要地貌，土质疏松、植被稀少，暴雨冲刷导致水土流失严重，大量泥沙汇入黄河，壶口瀑布即位于此段。下游进入华北平原后地势低平，泥沙大量淤积使河床逐年抬高，郑州以下河段河床高出两岸地面 3—5 米，甚至 10 米以上，形成“地上悬河 ”，全靠堤坝围护行洪。

许倬云在《万古江河》一书中写道：“黄河九曲，夭矫如龙，先是昂首北上，接着俯冲南下，然后迤逦向东，倾注大海，带走了万仞黄土，铺散在千里平原。天玄地黄常为中国宇宙的本色。黄河带给中国肥沃的土壤，也挟来了一次又一次的洪患劫难。中国人歌于斯，哭于斯，聚国族于斯，也积聚了文化的创造力 。”我对这一陈述深以为然 。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几千年来，这条桀骜不驯的大河既为政治、经

济、文化发展作出巨大贡献，也给人民带来过深重灾难。姚汉源曾指出，商朝都城临近黄河，屡次迁徙可能与黄河泛滥有关；商代甲骨文已有祭河记事。黄河是一条密切联系和促进彼此交融的河流，是承载多民族文化融合的大河。从人类历史初期到现代文明，黄河的独特性格展现在每一个历史时期，朝代更迭，它依然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德国地理学家卡尔·施蒂勒说过：“世界大河之神秘莫测，可追溯至开天辟地陆地分离之曈昽时期……决定人类心志和命运的是大江大河。”我以敬畏之心行走黄河，时常独自伫立在黄河滩的荒芜之地，路途遥远与创作艰辛是必须克服的困难，但创作激情在心中，摄影的力量跨越文字，直指人心。

黄河流域的考古遗迹透露着历史盛衰与王朝更迭，气候是看不见的操盘手。竺可桢气候曲线揭开气候与历史兴衰关系的面纱，周昆叔的周原黄土理论则研究气候变化与文明兴衰 、文化与文明同环境演变的关系。黄河源头扎陵湖 、鄂陵湖生态治理取得显著成效：玛多县围绕两湖流域推行草畜平衡 、本土草种补播 、生物治理鼠害，疏通碎片化湿地水系，恢复沼泽与湖泊水文连通，实施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以自然修复为核心，实现草场植被复苏、湖泊水量回升、源头水质常年稳定在一类标准。

黄河之所以为黄河，离不开黄土的塑造。奥尔多·奥利波德在《沙乡年鉴》中提出土地伦理：“我们滥用土地，因为我们将它当作自己的附属财产。土地是一个共同体……土地孕育了文明，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如今却被我们忘在脑后 。”九曲黄河穿过高山草地，流过峡谷平原，终归无垠大海，其精神气象早已融入民族历史，也塑造了黄河的精神气质。

黄河道，是大地的血脉。自巴颜喀拉山雪峰初融的一滴清泉起步，穿越九曲回肠的峡谷，漫过塞上江南的河套，奔腾于晋陕大峡谷，最终在入海口铺展成一片苍茫。每一道弯，都是民族脊梁上的一次蓄力；每一段奔涌，都是不屈意志的呐喊。黄河道不只是水的路途，更是一个民族从远古走来的身影——曲折却向前，苍凉而热烈，在岁月深处永不停歇地雕刻着中华儿女的精神河床。

拾花生。河南三门峡市 2022.09  李英杰摄影

 黄河景

镜头拉近，人在大地上留下的痕迹开始显现。

我拍黄河景，试图通过摄影类型学的方式，阐述土地与人的关系。景观、精神存在与艺术家三者融为一体。地理学家段义孚提出“恋地情结”框架：地方是一种“关照场域”，地理提供了恋地情结的内容与记忆。历史地理学将河流描述为人际互动的场景，河流拯救了人类灵魂；人们在重要而富有象征意义的地方休闲，建构自己的身份。

在黄河流域的生态变迁中，毛乌素沙地的治理具有标志性意义。这片曾被称为“生命禁区 ”的沙地，地处黄河“几字弯 ”腹地，历史上风沙肆虐，大量粗沙随大风和地表径流进入黄河 ，成为黄河下游淤积泥沙的重要来源之一 。历经 70 余年持续治理，通过飞播造林、草方格固沙、乔灌草立体种植以 及跨区域联防联治等举措，并创新应用节水保水新技术提升植被成活率 ，毛乌素沙地治理率已突破 85%，860万亩流动沙地得到固定，陕西境内可治理流动沙地实现全面清零。沙区植被覆盖度大幅提升，曾经“沙进人退 ”的景象转变为“绿进沙退 ”。

这一生态逆转对黄河的影响直接而深远。榆林年入黄泥沙量从5亿吨级降至2亿吨左右，粗泥沙入黄量显著减少，有效减缓了黄河下游河床抬升速度，为“地上悬河”的治理争取了宝贵空间。毛乌素沙地由此从黄河的“泥沙来源区 ”转变为“生态屏障区 ”，筑牢了黄河“几字弯 ”的生态安全屏障。从“沙逼人退 ”到“绿富同兴 ”，毛乌素的变迁不仅是一部治沙史，更是黄河流域人地关系从对抗走向共生的生动注脚。

黄河流域农业景观透露出另一种深层困境：民以食为天，但农作物的生长形成对农药的依赖，这种依赖已产生反噬。雷切尔·卡逊在《寂静的春天》中警示，过度使用杀虫剂制造了“死亡之河 ”。我在黄河沿岸调查发现，农田使用杀虫剂极为普遍。美国文化人类学家威廉·哈维兰亦指出，一种像农耕这样维持生命的活动竟会构成对健康的威胁。黄河沿岸的自然风景与田园风光里，隐藏着足以致命的“巫师 ”：一手是农药，一手是疾病。这是我们必须迫切面对的问题。

在拍摄中，我借用本雅明的一个观点：只有在那些摄影师面前，环境和景色才能显露本色，因为他们懂得怎样将景物不可名状的外表诠释得淋漓尽致。我四次行走黄河两岸，行程数十万公里，每一次举起相机、按下快门的瞬间，都是在特定场景中与黄河对话。数万张独一无二的照片，汇聚成个人精神独白的《黄河纪》。

黄河流域核心人文景观丰富，坐拥壶口瀑布 、大禹治水传说遗迹 、古渡口 、嘉应观 、仰韶村 、庙底沟遗址 、函谷关 、陕州地坑院 、小浪底水利枢纽等 。我沉醉于黄河大地，黄河的风景里有静默的灵魂，拍摄的不只是树和水，更是黄河的历史过往——有孤独，更有希望。大地无声，心灵却与之共情。

黄河景的拍摄受到杜塞尔多夫摄影学派类型学方法启发，我采用固定机位、平视自然光、统一构图，形成“类型组照”。更早的先驱奥古斯特·桑德以标准化肖像记录德国职业人群。受此影响，我力图在冷静克制中呈现黄河景观的形式语言，同时注入东方美学意味。

然而，风景之中也藏着社会隐忧。近些年，种地收益明显不如外出打工，很多土地撂荒，年轻人不愿从事农业生产，传统乡村社会逐渐凋敝。部分农田过度施用化肥和大量喷洒农药，导致土壤污染，对食品安全构成严重威胁。生态改善了，鸟多了，庄稼受到侵害，农民扎稻草人吓鸟，甚至用药鸟挂起吓唬同类，这是生态与农业发展中的矛盾。过去田间地头预留的排水沟渠，在土地承包后被逐渐填平，一旦连阴雨，雨水无法排泄，水淹庄稼成常态。化肥的大量使用致使土地板结，维持土地生态的微生物消失，土地无法呼吸。这些问题，都需要通过新纪实摄影的方式去发现、观察和揭示。

另一方面，由于农业科技水平的提升，粮食单产不断刷新纪录。但风灾、大的涝灾和冰雹等灾害还不能完全抵御，对粮食生产造成威胁。灾害—气候—大风—旱涝—冰雹严重影响黄河流域的农业收成，气候依然是黄河两岸乡村农业不可抗拒的自然制约因素。

我在黄河生态环境治理过程中还发现，部分拆除违章建筑后的垃圾被直接倾倒入黄河，形成“垃圾岛 ”，污染水体。这些都是发展中的矛盾和问题。传统纪实摄影的表现方式已不能完全满足表达需求，需要用新纪实摄影的方法，在坚持真实记录的基础上，融入更多艺术化表现手法和个人思考，增强作品的视觉冲击力与情感表现力。新纪实摄影的核心转向在于从“变革社会 ”转向“知晓生活 ”，标志性起点是1967 年约翰·萨考夫斯基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策划的“新纪实 ”展览。其思想源头深受罗伯特·弗兰克《美国人》影响，以主观 、疏离视角打破宏大叙事。我的黄河纪实摄影，力图在展现黄河精神风貌的同时，记录并揭示存在的社会问题。

黄河影像不是复刻自然，而是有灵魂的回声。通过摄影，倾听黄河永恒沉静的力量。

抽黄河水浇地。中国山东菏泽市。2022.06.11，李英杰摄影

黄河人

人是主角。一切表达，最终都是人的体验和感受。

拍摄黄河人的精神肖像，是黄河影像的重要内容。这部分作品运用纪实摄影与环境肖像两种方法。纪实摄影要求深入现场，客观记录人与环境的真实关系 。19 世纪雅格布·里斯用闪光灯揭露纽约贫民窟，刘易斯·海因拍摄童工直接推动立法；20 世纪 30 年代美国农业安全局大规模记录大萧条，确立系统化 、项目化运作范式。中国纪实摄影起步虽晚，但具有强烈社会参与传统：解海龙为希望工程拍摄的系列作品直接推动全国性助学行动；庄学本 20 世纪三四十年代对西部少数民族的考察，体现早期影像人类学文献价值。

如何拍好黄河人像，要从人的外貌触及精神气质。克里斯托夫·武尔夫在《人的图像》中提出，图像在人的构成中扮演重要角色。拍摄人物专题之前，我认真阅读了顾恺之 、唐寅 、蒋兆和等中国人物画家的肖像作品，也分析了伦勃朗 、提香 、列宾 、怀斯等西方人物画家的创作技法，揣摩中西方人物画家对人物外貌与神情的描绘。

辜鸿铭认为中国人的精神是一种心灵状态、一种灵魂趋向，是富于想象力的理性。这种观点近似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人物灵魂与自然天地相契合。环境肖像摄影离不开所在地的文化与社会，两者共同塑造人物性格。黄河流域族群的社会认同根植于社会细节，因此，我试图用摄影语言记录和塑造能够体现黄河流域农业社会境域中的社会环境肖像。

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说：“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那些被称为土头土脑的乡下人，他们才是中国的基层。靠种地谋生的人才明白泥土的可贵 。”在土地上四季辛勤耕种、汗水洒落农田的场景，频繁出现在我的镜头里。段义孚在《恋地情结》中提出，环境感知会影响人的世界观与精神世界，地方环境成为情感事件的载体，演变为地域符号。

黄河人物肖像如何体现黄河流域 群体的各民族气质，刘劭在《人物志》中的观察给予我诸多启发。人口问题 是我拍摄中关注的重点，托马斯·罗伯 特·马尔萨斯在《人口原理》中指出，人 口的增加必然受生活资料的限制。在 黄河流域乡村，过去因计划生育政策 ，借助 B 超技术选择性别，致使男孩女孩比例失调，适龄青年结婚成为社会 问题；农村彩礼居高不下，结婚须在城 市购房购车，远超一般家庭承受能力 ，成为农村返贫因素之一。一些大学毕 业生在城市求职遇阻后选择回到农村 投身农业，为乡村注入新活力，但与在 他们交谈中，我明显感到其内心仍向 往城市生活。这些问题都是“黄河人 ”专题无法回避的社会内容。

萨特对影像的研究认为，“影像是思想源头深受罗伯特·弗兰克《美国人》影响，以主观 、疏离视角打破宏大叙事。我的黄河纪实摄影，力图在展现黄河精神风貌的同时，记录并揭示存在的社会问题。

黄河影像不是复刻自然，而是有灵魂的回声。通过摄影，倾听黄河永恒沉静的力量。

祭黄河。每年的二月二，濮阳市一些沿黄河的村庄，以舞龙等形式，祭祀黄河。 2026.03.23。李英杰摄影

黄河情

我拍摄的不只是热闹，更是中国人特有的相处方式和生活态度。

黄河情专题重点拍摄黄河流域朴素的风土人情与民间信仰：社火、拜伏羲、庙会等节庆活动。忠义的关公护佑百姓，遍布村庄的土地庙福佑村民五谷丰登；对祖先的祭奠，构成群众思想与精神世界的重要内容。

民间信仰的盛行与长久不衰，从一个侧面说明乡村生活的贫乏。青壮年平时外出打工，逢年过节才回老家，庙会节日 、婚丧嫁娶成为人们联系日常感情的纽带。在考察中我发现，群众在民间节庆活动中可以放下一切全力投入，足见民间信仰的强大力量。曾有学者指出，民间社会秩序 、民间信仰 、民间艺术存在一个文化场域，提供象征意义的共享空间。我拍摄的黄河风俗民情，画面中的乡土景观是普通人的形象与土地 、聚落 、民居 、庙宇等在内的地域综合体。这些场景记载着乡土经验，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是千百年来农业文明生存艺术的结晶。

在阅读年鉴学派代表人物马克 ·布洛赫的《法国农村史》时，我发现其对农村的观察不单构成了社会经济史，也是一部农民心理史和人文地理史。黄河流域的乡村生活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忍耐坚韧与知足常乐。民间艺术体系由民间艺术品 、民间艺术活动 、民间节日习俗三者构成，互为支持。黄河流域民间文化艺术具有原始、区域 、多元 、象征等特征，是黄河两岸民俗活动的精神寄托。

《汉书·艺文志》有言，“观风俗，知得失。”《资治通鉴》亦云：“风俗，天下之大事也。”这些理念始终贯穿在黄河情专题的创作过程中。17 年的黄河田野创作，拓宽了我的艺术与思想视野，我借鉴摄影类型学 、新纪实等风格流派，默默进行一场具有学术意味的黄河影像摄影实践。

建设中的玛尔挡水电站。电站总装机232万千瓦，年平均发电量达73亿千瓦时，水库总库容16亿立方米。青海果洛州 2023.09. 李英杰摄影

黄河工

治水，自古就是大事。征服自然展现力量，与自然和谐共生更是智慧。

人与黄河的关系，是人与自然的相互塑造。周魁一在《水利的历史阅读》一书中指出，黄河是一条“善淤、善决、善徙 ”的多灾多难河流，两千年来曾北夺海河、南夺淮河，在华北平原反复摆动。历代王朝都把治理黄河作为国家大政方针。新中国成立以来，应用近代水利技术开展大规模人民治黄，创造了数十年大堤未决口的历史记录。

钱穆对黄河水利与水害有独到观察：“水可为利，亦可为害。中国北有黄河，南有长江，一般人似乎认为长江是中国水利之利，而黄河则为中国之害 ，这显然违背了‘水可为利，亦可为害 ’之明训。”他的远见为我们解读黄河开辟了新视角。

如今黄河流域大型水利工程众多：小浪底水利枢纽位于黄河中游最后一段峡谷出口，是黄河干流三门峡以下唯一能取得较大库容的控制性工程，保障黄河连续 20 余年不断流；古贤水利枢纽地处晋陕峡谷 、壶口瀑布上游约 10 公里，为黄河中游重大控制性骨干工程。这些大型枢纽工程具有防洪、减淤、供水、发电、灌溉等综合效益，改善区域水生态环境，让黄河断流成为历史。

拍摄黄河流域水利工程，我采取近乎冷静克制的摄影语言。美国学者马立博研究中国环境史时提出“水利周期 ”问题：几乎所有的治水努力结果都成为某种权宜之计，伴随新举措又会出现新的更大挑战；一些历史学家将这些举措归结为长时段的“水利周期 ”，发现它们与王朝兴衰循环相应。关于森林砍伐，他认为持续长达 4000年的森林砍伐比水利周期更为严重，人们在不断拓殖中没有保护和维持丰富的生态系统，而是把它们变得越来越单一化。

大禹治水是中国治水精神的源头。《禹贡》折射出地理与社会、经济、政治的联系。英国地理学家尼古拉斯 ·克兰认为，从《禹贡》的字里行间，很难不将禹看作世界上首位有记载的地理学家。黄河流域的生态环境与大型水利工程，形成人与自然的共生景观。拍摄这些壮观工程，我借鉴了摄影类型学方法，也受到安德烈亚斯·古尔斯基的影响：画面宏大开阔，呈现一种冷静自省的反差。

在拍摄黄河流域农耕文化千年传统生活的过程中，我也观察到当下很多古老村庄正在日渐消亡。为保障黄河安澜，滩区老旧村庄整体拆迁，村民搬进城镇新型社区，看病 、上学 、出行等公共配套更加完善。但村民远离自家耕地，难以适应楼房生活，生活开销增加，大型农具无处存放，当地人世代依附土地的乡土情感很难快速割舍。有的村民在农忙时节返回老家田间地头搭棚居住，只为劳作方便；有的地方让群众离开原本的大院子，重新分配的土地不足三分，农具与生活设施无处安放 。进步并非坦途，便利也需代价，人与土地千丝万缕的牵连，在镜头里记录着，在思考中沉淀着 。如何破解这些难题，仍需逐步探索可行之道。

我没有做局外人，而是投身其中，沿黄河一步步丈量。黄河工专题的画面常呈现景大人小的构成，既有西方现代构成元素与新纪实理念，也有中国北宋山水的韵味。

山东东营市 2023.12 李英杰摄影

黄河象

最后，我用抽象的方式拍黄河奔流入海、水天相接的壮阔景象。它是黄河的肖像，也是整部交响乐的尾声。

“ 一切真正的艺术都是抽象的。”苏珊·朗格此言掷地有声。在黄河摄影 创作中，很多客观呈现的图像已不能 表达我的所思所想，需要一种更为纯 粹的色彩与形式，把具象图像升华到 抽象境界 。17 年田野考察，我通过纪 实摄影、影像志、类型学摄影等不同流 派风格创作之后，思维逐渐从具象走 向抽象。抽象，是一种更高级的思维。

抽象意味着艺术不再直接再现现实，而是将现实中的形式和色彩提炼出来，形成一种纯粹的精神图腾。这一过程犹如把写实工笔转变为大写意。风景的概念在中国传统画论中内容丰富，南朝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出“ 目亦同应，心亦俱会 ”，可见当时人们对风景感受已相当敏锐。

黄河象专题的创作是在具象中提炼抽象元素。威廉·沃林格在《抽象与移情》中认为，抽象冲动植根于与移情冲动完全不同的“世界感”，将外在世界的单个事物从其变化无常的偶然性中抽取出来，并用近乎抽象的形式使之永恒。康定斯基则宣称“色彩是一种直接对灵魂施加影响的方法 ”，并在《点线面》中探讨非物象艺术的精神表达。

从纪实摄影到抽象摄影，作为摄影师，要做一种全神贯注的努力，把摄影从压制性的技术完美标准中解放出来，打开新的可能性。苏珊·桑塔格说： “ 照片是一种观看的语法。”我的黄河象专题创作，是一种“清晰的模糊 ”，亦可称之为摄影的印象派。巴西摄影理论家威廉·弗卢塞尔认为：“影像是世界与人类之间的中介。人类无法直接理解世界，所以影像使世界变得可以想象。”黄河象专题的色彩具有自己的性格，紧紧扣住黄河的底色与历史精神，画面呈现东方美学的色彩审美。

黄河作为一条世界知名河流，自然与历史 、风俗与人文是一部读不尽的大书。黄河道、黄河景、黄河人、黄河情 、黄河工 、黄河象六大专题，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通过这次长时间的摄影创作，我试图构建具有国际摄影语言的“黄河影像学 ”。这是我努力的方向，希望能有更多摄影艺术家参与进来，共同促进这一构想早日实现。

黄河是生命的长河。它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是一首长诗，也是对历史时空的追寻。它永无止息地向前流动着，终归大海。

转自：中国摄影报9月29日3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