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寻常

过了四十,日子不用人催,自会慢慢往前走。
天还黑沉沉的,我就醒了。醒了也不急着起身,静静躺着听窗外的动静。巷子里的狗断断续续叫几声,复又安静。远处的拖拉机突突作响,早早奔往田间。这些晨昏里的声响,我听了二十多年,岁岁如常。
起身先去院里看菜。茄子开了紫花,软软垂在枝头。西红柿缀着一串串青果,还要再等些时日,才能熟透泛红。我拎瓢浇水,清水落进干土里,滋滋往下渗。土地喝水的声音,是世间最踏实的声音。

屋里妻子还睡着。昨日她洗了一整天被单,双手泡得发白,累得早早就歇了。我轻手轻脚带上门,到灶上煮粥。锅里的米慢慢翻滚,咕嘟咕嘟冒着软泡。年轻时候最嫌白粥寡淡,总觉得不如馒头扎实顶饿。到中年才明白,粥要慢慢熬,日子要慢慢过,不慌不忙,才是安稳。
吃过早饭下地。春种秋收,锄草浇园,这些农活,都是父亲手把手教我的。父亲种了一辈子地,最后静静躺进自己耕耘过的泥土里。如今我握着锄头劳作,时常恍惚。手里这把旧锄,木柄被年月磨得温润发亮,浸着经年累月的汗气,和父亲当年用过的那一把,没什么两样。

玉米苗刚过膝盖,嫩叶翠绿鲜亮。一锄下去,杂草连根除尽,泥土翻松,禾苗周遭干干净净。日头缓缓爬升,影子从西边慢慢挪到脚下。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砸进土里,转眼就被吸干,像从未落下过。我蹲下身,轻轻扶起一棵被浮土压住的豆苗。它微微歪斜,却依旧鲜活,再过几日,自会迎着日头慢慢挺直。
晌午歇凉,我坐在地头的老槐树下。树荫清凉,风从层层庄稼上吹过来,裹着淡淡的青苗气息。从前父亲也爱在这树下歇晌。他话少,一生只埋头干活,日头最盛的时候也不肯早早归家。母亲便提着饭罐来地头送饭,他蹲在田边匆匆吃完,转身接着下地。年少时,我总觉得他木讷,不懂歇息、不知疲惫。如今坐在这方树荫下,我才慢慢懂了,他不是不累,是知道农时不等人,地里的活,从来偷懒不得。
有一回锄地,天忽然落起细雨。旁人都忙着往家跑,我立在田里没动。雨珠打在菜叶上,簌簌作响,湿润的土腥气漫开来,清清爽爽。衣衫渐渐淋透,软软贴在身上。雨停天晴,日头重新铺落下来,衣裳慢慢冒着热气,田里的禾苗尽数舒展枝叶,愈发青翠精神。我扛着锄头往回走,四野空旷,天地辽阔,四下里只剩我一人。那一刻心里空空荡荡,什么也不想,格外安稳踏实。
午后接着下地。直到日头西斜,一天的农活才算收尾。我坐下来,倒出鞋窠里的半碗土。这些细碎泥土,都是日复一日从田里带出来的。土地从来不会白给,流多少汗,才得多少收成。起身回望,整片田地锄得平整干净,禾苗齐齐整整,扎根泥土,各自安生生长。
收工路过镇上的旧书店。店主老周熟识我,见我路过,从柜底翻出一本旧草木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正是我喜欢读的风物文字。他只收我五块钱。其实家里还有未读完的书,我还是买下了。一个常年种地的人,心里还惦记着草木风月,算是我中年一点小小的私心。

也曾有人站在地头指点,说我锄得浅、做得粗。我不辩解,默默返工修整。那人絮絮念叨许久,我手上不停,只踏踏实实把活做细、做周全,后来他便不再言语。
父亲从前也是这般。旁人对他的农活指指点点,他从不还嘴,只闷头种地,默默收成。年少时,我只觉得他太过隐忍窝囊。活到如今才明白,日子的安稳、田间的收成,从来不是口舌争来的。再多输赢争辩,换不来半分粮食、半点安稳。
傍晚归家,院里屋内皆是安宁。妻子把电视声音开得很轻,怕扰了家人。儿子在屋里写作业,笔尖划过纸页,沙沙轻响。我搬一只小凳坐在院中。暮色浅浅落下来,西天悬着一抹淡红,像清水淡墨轻轻扫过天际,温柔又静缓。
我就这般静静坐着,放空身心,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常常坐到夜色深沉,星光次第亮起,直到妻子出来叮嘱天凉,才缓缓起身回屋。
年少时,心里装着许许多多念想。想骑车远行,想看山河辽阔,想学吹口琴,想通读名著。许多心愿,终究没能一一实现。如今回头再看,半点不觉遗憾。

就像院里这棵杏树,是我十七岁亲手栽下的,如今早已高过屋檐。每年春天,一树白花热热闹闹开上几日,便纷纷零落。从前我会认真清扫落花,后来便随它自在起落。花瓣烂进泥土,滋养根系,来年草木愈发繁茂。人活一世,亦是如此。花开便好好盛开,叶落便静静归土,不必纠结得失,不必追问值不值得。
日子日复一日,看着大同小异,实则日日皆有新生。玉米悄悄拔高,青菜慢慢抽叶,孩子渐渐长高,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身在寻常烟火里,我也慢慢变了。性子慢了,心气平了,不再执拗较真,不再事事争抢。
总有人劝我,人到中年,要为自己活,要留爱好、寻乐趣。我听着,淡淡点头,从不往心里去。爱好这东西,就像院里的杏花,开有开的从容,落有落的安静。人生最要紧的,从不是刻意寻乐。是锄地的时候苗是清的,浇水的时候水是匀的,坐着的时候心是静的。

昨日黄昏,我依旧独坐院中。杏树的影子长长铺开,遮了半个庭院。一片黄叶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脚边。我俯身拾起,叶脉纵横分明,像一张细细小小的人生地图。
这一片叶子,从抽芽、舒展到悄然坠落,无人留意,无人过问,却认认真真走完了自己的一整个春秋。
我轻轻把叶子放回泥土,转身,安然回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