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与小”:沈括十二讲(上篇)

弁言
明代史学家陈邦瞻①在《宋史纪事本末·叙》中说:“宇宙风气,其变之大者三:鸿荒一变而为唐虞,以至于周,七国为极;再变而为汉,以至于唐,五季为极;宋其三变,而吾未睹其极也。变未极,则治不得不相为因。今国家之制,民间之俗,官司之所持,儒者之所守,有一不与宋近者乎?非慕宋而乐趋之,而势固然已。”
难怪,连程颐都骄傲地说有宋一代“超越古今者五事”:“自三代而后,本朝有超越古今者五事。如百年无内乱;四圣百年;受命之日,市不易肆;百年未尝诛杀大臣;至诚以待夷狄。②”
史学大师陈寅恪亦倍加推崇宋代文化,说那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巅峰。1943年一月二十七日,他在桂林雁山别墅为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证》一书作序,写道:“华夏民族之文化,历载千年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后渐衰微,终必复振。譬诸冬季之树木,虽已调落,而本根未死,阳春气暖,萌芽日长,及至盛夏,枝叶扶疏,亭亭如车盖,又可庇荫百十人矣。③”
无论是书画,还是诗词,宋代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单就学术而言,“天水一朝④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皆所不逮也。近世学术,多发端于宋人。”(陈寅恪语)王国维也指出:“宋代学术,方面最多,进步亦最著”,他举例说明:“考证之学亦至宋而大盛”,“金石学亦宋人所创学术之一”⑤。
在目录学上,宋代出现了中国现存最早的提要体私家藏书目录与版本目录;在史学上,中国史学莫盛于宋,“宋贤史学,今古罕匹”,“有清一代经学号称极盛,而史学则远不逮宋人。⑥”
宋代的科技发明有许多不仅在中国科技史上,而且在世界科技史上也堪称第一。印刷术、指南针与火药等三大发明,正如培根在《新工具》一书中所指出的那样:“这三种发明已经在世界范围内把事物的全部面貌和情况都改变了:第一种是在学术方面,第二种是在战事方面,第三种在航行方面;并由此又引起难以数计的变化来;竟至任何帝国、任何教派、任何星辰对人类事务的力量和影响都仿佛无过于这些机械性的发现了。”
宋代还有若干个“最”:世界上最早的纸币交子出现,比欧洲早了六七百年;设立了世界上最早的皇家美术学院——翰林书画院,培养出了张择端、王希孟等名家大咖;石刻《天文图》,是流传至今最早的全天星图;水运仪象台,是世界上第一台天文钟;腧穴针灸铜人,是针灸学上第一具教学、临床用的实物模型;宋慈著作的《洗冤集录》,是世界上第一部法医学专著;郑州人李诫的《营造法式》,是中国建筑史上全面规范总结建筑工程技艺成果的第一部巨著;《平江图》,是我国现存最完整的城市规划图;陈勇的《农书》,是中国农史上第一部总结南方农业生产技术的专著;《颅囟经》一书,是世界上第一本儿科专著;同时还诞生了第一部水稻专著《禾谱》、第一部柑橘分类学专著《橘录》、第一部食用菌专著《菌谱》、第一部泡桐专著《桐谱》、第一部制糖专著《糖霜谱》。
所以,宋史专家邓广铭说:“两宋期内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所达到的高度,在中国整个封建社会历史时期之内,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⑦”
“空前”是绝对的,“绝后”却是相对的。
沈括即成长于这种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极度发达的时期,其在中国古代科技史上亦创下若干个“最”。连英国著名的科技史学家李约瑟都说:“它(指《梦溪笔谈》)的作者沈括,也许是中国科学史上最奇特的人物。”他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一书中详细罗列了沈括在科学研究中提出的学术观点、见解、创见达207条之多,他认为这不仅在中国古代科技史上是一个奇迹,而且在世界科技史上也是一座不朽的丰碑。
兹鉴于沈括在科技上上的杰出贡献,在沈括诞生947年后的1979年7月1日,中国科学院紫金山天文台将该台在1964年发现的一颗小行星2027命名为“沈括”。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沈括身处“王安石变法”的大时代中,亦被推搡前行;深陷“新旧党争”的历史漩涡,亦被裹挟其中。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每个人都会“甚而至于被榨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⑧。
上篇:沈括之“大”:科技巨匠
第一讲:兴趣开启学习之路
沈括从小就对一切事物充满好奇及浓厚兴趣。
苏轼在黄州时,自称曾目睹紫姑“降神”,并作《子姑神记》,记其平生。
七岁时,沈括随父亲住进京城开封,年幼的他亦对民间召“紫姑”的习俗颇感兴趣,晚年将其记入《梦溪笔谈·异事异疾附》中:
旧俗正月望夜迎厕神,谓之紫姑。亦不必正月,常时皆可召。余少时见小儿辈等闲则召之,以为嬉笑。亲戚间曾有召之而不肯去者,两见有此,自后遂不敢召。景佑中,太常博士王纶家因迎紫姑,有神降其闺女,自称上帝后宫诸女,能文章,颇清丽,今谓之《女仙集》,行于世。其书有数体,甚有笔力,然皆非世间篆隶。其名有藻笺篆、茁金篆十余名。纶与先君有旧,余与其子弟游,亲见其笔迹。其家亦时见其形,但自腰以上见之,乃好女子;其下常为云气所拥。善鼓筝,音调凄婉,听者忘倦。尝谓其女曰:“能乘云与我游乎?”女子许之。乃自其庭中涌白云如蒸,女子践之,云不能载。神曰:“汝履下有秽土,可去履而登。”女子乃袜而登,如履缯絮,冉冉至屋复下。曰:“汝未可往,更期异日。”后女子嫁,其神乃不至,其家了无祸福。为之记传者甚详。此余目见者,粗志于此。近岁迎紫姑者极多,大率多能文章歌诗,有极工者。余屡见之,多自称蓬莱谪仙。医卜无所不能,棋与国手为敌。然其灵异显着,无如王纶家者。
八岁时,随父亲徙知泉州,因在友人家看到《鳄鱼图》及序,遂对体大如船的鳄鱼产生好奇,他还向人打听到钓鳄的方法:“设钩于大豕之身,筏而流之水中,鳄尾而食之,则为所毙”。

十岁时,他在京城集禧观游玩的时候,发现水渠中水结冰后“冰纹皆成花果林本”状,犹如发现新大陆,激动不已。
十四岁时,随父到金陵(今江苏南京),他发现别人家一块镇肉的石头,竟然是南齐海陵王的墓志铭;他还根据当地一座古墓中出土的石志,对民间贴门神的习俗进行了考证。
沈括自幼体弱,时常感到“心热血凝,心胆虚弱,喜惊多涎,眼中尺魔”,他就运用服气法进行调理,他还收集药方“神保丸”,用于治疗颈项头痛。
十八岁时,他随父亲前往明州(今浙江宁波),借住在母舅家中,全面学习了舅舅许洞的军事思想和排兵布阵的本领,对舅舅的军事著作《虎钤经》⑨更是反复研读,取其精髓,攫取养分,活学活用于后来指挥的战争之中。如元丰四年(1081)的顺宁大捷,智取浮图、吴堡、义合;他还制作边防木图,相当于今天的军事沙盘模型,其实用性与开创性都得到了宋神宗的高度褒扬。
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沈括用成就反证了此说。
第二讲:科技走向自立自强
皇祐三年(1058),父亲沈周病逝,沈括赶回杭州钱塘料理后事。服丧期间,他详细记载了布衣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并加以总结推广,“活字印刷术”遂火速传开,影响日巨,时人称作“沈存中法”或“沈氏活版”。
试想:如果没有沈括,毕昇这个人的名字可能永远隐藏于历史的尘烟,“活字印刷术”可能永远湮灭于世界。

1965年,在浙江温州白象塔内发现一片佛经残页,经鉴定,推断其是在约1100年用活字技术印刷的,采用的就是毕昇的胶泥活字印刷术,这也是目前我国现存最早的胶泥活字印刷品。
这张北宋《佛说观无量寿佛经》活字印刷残页,入选2025年人教版七年级下册历史教科书,为广大青少年播种下“文化自信”的火种。
五代末北宋初著名建筑工匠喻皓擅长木塔等高层建筑,开封的开宝寺塔就是他主持建造的;杭州的梵天寺重建时,他用“布板”“实钉”加强了结构刚度,还科学地解决了木塔的稳定问题。
沈括对其所著的《木经》加以记载,使得这一古代重要建筑工程专著得以流转;沈括还对木结构建筑各部分的比例安排和设计进行了科学阐释,称其为“亦良工之一业也”。
由于测绘技术受到局限,在宋代绘制地图用的多是“循路步之”法,即沿路用步行得出的数据绘制地图。由于道路弯弯曲曲,山川高高低低,用“循路步之”法绘制的地图与实况有很大误差,图上差之一厘,实际差之千米。
沈括发明一种“飞鸟图”绘制法,即“取鸟飞之数”,有点像现在的航拍技术,使得地图的精确度大为提高。他以此绘制的《大宋天下郡守地图》在与辽国的边界谈判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出使辽国期间,沈括还通过观察地形地貌,风土人情,绘制《使虏图抄》⑩上报朝廷,对其后来主持西夏的战争也起到“按图索骥”的直接作用。
熙宁年间,沈括还被委任判军器监,他在《梦溪笔谈》记载:“熙宁八年,予与章子厚同领军器监,被旨讨论兵车制度,本监以《周礼·考工记》及《小戎》诗考订……以法付作坊制车。”同年八月,朝廷举行了军事大阅兵,红旗招展,彩旗飘飘,军士们驾驶着兵车依次驶过,宋神宗登上延和殿,亲自检阅了兵车和战法。
沈括还将古法革新应用到兵器制作当中,使得兵器更趋精良。据《梦溪笔谈》卷19《器用》记载:“熙宁中,李定献偏架弩,似弓而施干镫。以镫距地而张之,射三百步,能洞重札,谓之'神臂弓',最为利器。李定本党项羌酋,自投归朝廷,官至防团而死,诸子皆以骁勇雄于西边。”
沈括对“神臂弓”的制作材料做了更新,优化“望山”(机械瞄准装置)提高精准度,制造工艺标准化,使其实现了量产。相比传统弩,使用“神臂弓”,士兵可快速上弦,无须绞盘等复杂装置,适合野战和守城。
“神臂弓”代表宋代军事科技的最高成就,其技术革新与战术应用深刻影响了东亚战争史,成为宋朝续命百年的“黑科技”,宋军常以密集弩阵远程压制敌军骑兵冲锋。南宋名将吴玠在和尚原之战(1131年)中,以“神臂弓”重创金军铁浮屠,成功挫败金军西线南侵的战略企图。金人感叹:“宋人军器,惟神臂弓最利!⑪”
沈括攻读兵书,精心研究城防阵法、兵车兵器、战略战术,编成《修成法式条约》《边州阵法》等军事著作,并运用到实战当中。
他对古剑“沈卢”“鱼肠”从物理和化学两个角度周密研究,发现古剑之所以锋利无比又不易折断是因为造剑的金属材料搭配得当,《梦溪笔谈》卷十九《器用》即载“古人以剂钢为刃,柔铁为茎干”。
用今天的话说,沈括破解了很多科技上“卡脖子”的难题。
第三讲:梦溪园里著书立说
位于江苏省镇江市京口区梦溪园巷21号的“梦溪园”,是沈括晚年隐居并撰写《梦溪笔谈》的地方,“梦溪园”三个字由中国土木工程学家、桥梁专家、同为镇江人的茅以升题耑。走进“梦溪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幢清代建筑,正门两侧圆柱上刻着一副对联:
沈酣于东海西湖南川北国之游梦里溪山尤壮丽;
括囊乎天象地质人文物理之学笔端谈论自纵横。
这幅既嵌名字、又嵌著作的“嵌名联”高度概括了沈括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旅行家和科学家的“双重人生”,亦是对其作为“百科全书式人物”卓越成就的终极总结。
“白发多见身渐老,家山犹在画图中。⑫”
“归去来兮⑬”是无数文人宦海沉浮后的文化理想,陶渊明如此,白居易如此,司马光亦如此。所以,“梦溪园”也是沈括梦中的“桃花源”,是其最后的“精神栖居地”。

其实,远在嘉祐六年(1061),兄长沈披时任宁国县(今安徽宁国)令,沈括就曾辞去东海县代县令前来投奔,并在此备考科举,协助治水,兄弟二人还共同主持了修复芜湖万春圩的工程,沈括负责现场指挥,并写下《圩田五说》《万春圩图书》等著作。《梦溪笔谈》对此亦有记述:“余嘉祐中,客宣州宁国县”。
在寓居宁国期间,沈括某日游一座佛寺,其触景生情,写下《游山门》,有句曰:“今之人必至于乖谬龃龉,材智不合于时,去无田畴山林百工之事以归其身,而后逶迟偃蹇,肆傲于山林水石之间,悠然遐观,思古人而终身焉。虽然,于进退之决,予未能如彼其果也。要无所用其身而寓之外物,登高而望远,激流泉之清波,翳茂树之繁荫,则予将有遇焉。⑭”
那时,还未“入世”的沈括,已想“出世”——“心在山林”。
元丰八年三月初五(1085年4月1日),宋神宗在福宁殿去世,享年38岁。宋哲宗继位,大赦天下,正处于人生低谷、遭贬宣州(今安徽宣州)的沈括遇赦东移,改授秀州(今浙江嘉兴)团练副使、本州安置。
三年谪居,“三年无半面之旧,一日见生平之亲⑮”。沈括终于离家乡越来越近,不禁“近乡情更怯”,“有以慰乡井之怀”。
在秀州的日子还算惬意,他在东湖边曾吟咏道:“犹喜乱花时入眼,可能万事顿忘情。⑯”
心情大好,干活也顺。在秀州的闲暇时光里,沈括终于完成了其耗时多年的重大工程——编绘《天下州县图》。
熙宁九年(1076),沈括奉旨编修《天下州县图》,他“先曾别编次一本,稍加精详”,并“欲再于职方借图经、地图等图草,躬亲编次”。绘制《天下州县图》前后历时12年,无论遭贬期间,还是战事前沿,甚至晚年谪居,他总带在身边,见缝插针,忙里偷闲,时绘时辍,未尝放弃。其精心绘制一幅高一丈二尺、宽一丈的大图,一幅小图和十八幅各路图。各路图的分幅按当时的行政区划十八路制划分,每路一幅,比例尺为二寸折百里,约合九十万分之一;图的地域范围,为当时朝廷实际控制的区域。
《天下州县图》又名《守令图》,即设有守、令等官职的地方之图。
元祐二年(1087),沈括终于把图编绘完成,并上《进守令图表》:“遍稽宇内之书,参更四方之论。该备六体,略稽前世之旧闻;离合九州,兼收古人之余意。四海可以阶度,率土聚于此书。⑰”
1964年,四川省荣县文庙的正殿后发现了一块石碑。石碑背面刻有“莲宇”二字,正面则是一幅地图。经考证,此图为《九域守令图》,是中国现存最早的以县为基层行政单位的全国政区石刻地图,绘于北宋宣和三年(1121年)。有专家认为,其所用底图即沈括的《天下州县图》。
鉴于沈括在地图绘制方面的杰出贡献和卓越劳绩,宋哲宗赏赐沈括一百匹绢,并允许其任便居住。
恢复自由身的沈括便从秀州移居润州(今江苏镇江),开启了退隐“梦溪园”模式。
宋仁宗宝元二年(1039),沈括的父亲沈周接替离任的范仲淹出知润州(今江苏镇江东);50年后的元祐三年(1088),沈括移居润州,将其以前在此购置的园地,重兴土木,筑室造园,名为“梦溪园”。
《沈括生平大事年表》记载:嘉祐六年(1060),31岁的沈括在京口购得一废圃。《梦溪笔谈》亦可互证:“翁三十许时,尝梦至一处,花木如覆锦……后十余年,翁嫡守宣城。有道人无外,谓京口山川之胜,邑之人有圃求售者。及翁以二十万得之。”《梦溪笔谈》卷二十一又载:“元祐元年,道京口,登道人所置之圃,恍然乃梦中所游之地,翁叹曰:吾缘在是矣。于是,弃浔阳之居,筑室于京口之陲”。
沈括对“三面环翠起伏,一面大江横陈”的润州甚是满意我,他自己在《梦溪忘怀录》中就写到:“背山临流,气候高爽,土地良沃,泉石清美。左右映带,冈阜形胜,最为上乘。地势好则居者安也。”
沈括在此隐居八年直至人生的最后时刻,闭门谢客,著书立说,将其一生科学和社会活动进行分门别类,“总结归纳”,计有天文、历法、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地质、医学、文学、史学、考古、音乐、艺术等,比现在的高中生和大学生修的门类还要齐全,共600余条,汇集成《梦溪笔谈》一书。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⑱。士大夫终生都在追求心灵自由与精神独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⑲。
古代对“隐”字有也多重阐释:实隐乃为真正山林数泽之隐,如陶渊明、白居易者;虚隐乃为心存魏阙,以退为进之隐,如范仲淹、司马光者。
西晋诗人王康琚在《反招隐诗》提出“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唐代白居易遥相呼应,作《中隐》诗曰:“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丘樊 太 冷 落,朝市太嚣喧。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似出复似处,非忙亦非闲。⑳”
沈括晚年仕途不济,萌生隐意。其在《梦溪忘怀录》以鸣心志:“山林深远,固是佳境。独往则多阻,数人则喧杂”。其明显想做个白乐天一样的“中隐”者,而“梦溪园”地处城市僻隅,“进不趋要路,退不入深山”,可谓“进可攻,退可守”也,“去城不数里,而往来可以任意,若为快也”。
沈括在“梦溪园”生活得到底如何呢?《梦溪笔谈》用少量笔墨道出无限惬意:“渔于泉,舫于渊,俯仰于茂木美荫之间,与之酬醉于心。目之所寓者,琴、棋、禅、墨、丹、茶、吟、谈,酒,谓之'九客'。”
北宋大画家郭熙说山水风景有“可望”、“可行”、“可游”、“可居”㉑四等,“梦溪园”可谓四者兼备焉。
以泉石花木养心,借诗酒琴书怡性。沈括曾作《游花山七律》一首,当为其晚年心境写照——
经旬花雨喜新晴,病马缘畦取次行。
老态只应随日至,春心无意与花争。
山川满目浮烟去,楼阁侵天暮霭横。
嗟我有身无处用,强携樽酒入峥嵘。
这既是自叹,也是自省,唯求自放,“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㉒。
沈括除了与夫人相处不够融洽之外,晚年在“梦溪园”的日子过得还算舒服。
沈括颇为惧内,有次夫人张氏打骂沈括,连胡须带血肉一起揪下,下手真够狠的。朱彧的《萍洲可谈》即记载:“存中不能制,时被棰骂,捽须堕地,儿女号泣而拾之,须上有血肉者,又相与号恸,张终不恕。”明代谢肇淛在《五杂俎》也有记载,可为印证:“沈存中常被夏楚㉓,血肉狼藉,威福倒置,于是极矣。”这也给沈括留下难以愈合的心理创伤,“要死的心都有”,有天路过扬子江时,他几欲投水自尽。
1985年,考古人员在文物普查时发现“梦溪”石刻,石刻上款为“皇宋乙丑”,居中“梦溪”二字,落款为“中元日建”,印证了“梦溪园”建于北宋元丰八年(1085年)七月十五日。
经专家考证,该碑可能是沈括亲自题写,这也沈括留下不多的墨迹之一。
“数卷奇文物志无心匀翠墨;一钧初月南航北驾为苍生”。“梦溪园”原有面积约十亩左右,园里有岸老堂、萧萧堂、壳轩、深斋、远亭、苍峡亭等建筑,还有一条溪水流经园内。现在的“梦溪园”是1985年发现“梦溪”石刻之后重建的,是在原“梦溪园”的基础上压缩了规模,占地仅有2亩,共有2幢建筑。前幢为清代修建的硬山顶平瓦房,坐东朝西,当中设正门入园;后幢为清式厅房,坐北朝南,内有沈括全身座像和文字图片、模型、实物,展现了沈括在天文、地理、数学、化学、物理、生物、地质、医学等方面的科研成就。
第四讲:《梦溪笔谈》历史地位
据王锦光、闻人军《沈括的科学成就与贡献》一文中所统计,《梦溪笔谈》中有关自然科学的内容多达255条,其中有关农业生产(天文学、历法、农田水利工程等)的有43条,医学(医学、药学、生物学)方面的有88条、工程建设(建筑学、工艺技术、冶金)23条、应用技术数学(含度量衡)12条、属于国防与国家行政管理的地学(地理学、制图学)20条、应用物理、化学(非基础物理、化学)及地质学35条、乐律(关于祭祀奏乐与民间娱乐)21条。
这与李约瑟在《中国科学技术史》中的统计略有出入:李约瑟对《梦溪笔谈》中所记载的584条(现在较为完整的版本共609条)内容进行了更加科学的分类和精确的统计,将其共分为三大类二十五个项目,分别为——
人事材料类总计270条:
官员生活和朝廷60条
学士院和考试事宜10条
文学和艺术70条
法律和警务11条
军事25条
杂闻和轶事72条
占卜、玄术和民间传说22条
自然科学类总计207条:
《易经》、阴阳和五行7条
数学11条
天文和历法19条
气象学18条
地质学和矿物学17条
地理学和制图学15条
物理学6条
化学3条
工程学、冶金学和工艺学18条
灌溉和水利工程6条
建筑学6条
生物科学、植物学和动物学52条
农艺6条
医学和药物学23条
人文科学类共计107条
人类学6条
考古学21条
语言学36条
音乐44条

创作《梦溪笔谈》的初衷,沈括在《自序》中开宗明义:“予退处林下,深居绝过从,思平日与客言者,时纪一事于笔,则若有所晤言,萧然移日。所与谈者,唯笔砚而已,谓之《笔谈》。”
虽名为《笔谈》,实为一本严肃的学术著作,不仅有其毕生科学研究,还有诗文掌故、街谈巷语、异说奇闻,网罗可谓渊博。原书初编为三十卷,现传本都作二十六卷;《笔谈》写成后,又有所增补,即《补笔谈》和《续笔谈》。今本《梦溪笔谈》,共分故事、辩证、乐律、象数、人事、官政、权智、艺文、书画、技艺、器用、神奇、异事、谬误、讥谑、杂志、药议等十七目,当为后人阅读便利,代为编辑而成。写作之时,沈括也刻意规避了的一些内容:“圣谟国政及事近宫省,皆不敢私纪。至于系当日士大夫毁誉者,虽善亦不欲书,非止不言人恶而已。”
远离政治国是,无意臧否人物;静坐长思己过,闲谈莫论他非:“所录唯山间木荫率意谈噱,不系人之利害者,下至闾巷之言,靡所不有。亦有得于传闻者,其间不能无缺谬。”
宋人笔记浩如烟海,大象出版社曾选优拔萃推出《全宋笔记》百余种。张邦基在《墨庄漫录》后记中明确将笔记划分为可信与不可信两种:不可信的笔记在他看来是“神怪茫昧,肆为诡诞”,所以“无所取”,比如唐代的《玄怪录》;而可信度高的笔记是“后史官採摭者甚众”的重要史料,所以“可观而传者”。他特别将《笔谈》归为可信笔记一类。
此与沈括创作初衷,不谋而合。
朱熹虽对沈括的人品颇有微词,但对《笔谈》一书“各亲各论”,认为此书不应被作者声名所连累:“吕伯恭不喜《笔谈》,以为皆是乱说。某与言:‘未可恁地说,恐老兄欺他未得在,只是他做人不甚好耳。’㉔”
据不完全统计,朱熹曾在二十二个不同话题中引用过沈括,且大部分都出自《笔谈》一书,内容包括历算星象、山中蚌壳、丧服制度等。
明清学者将《梦溪笔谈》与《容斋随笔》、《困学纪闻》并称“宋三大笔记”,称沈括、洪迈、王应麟三人为“一代博洽之士”㉕。
洪迈的传人洪璟在重印《容斋随笔》时甚至说,这“三大笔记”超过了欧阳修与曾巩师徒的任何著作:“先文敏公容斋先生《随笔》一书,与沈存中《梦溪笔谈》、王伯厚《困学纪闻》等,后先并重于世。其书自经史典故、诸子百家之言,以及诗词文翰、医卜星历之类,无不纪载,而多所辨证。昔人尝称其考据精确,议论高简,如执权度而称量万物,不差累黍,欧、曾之徒所不及也。㉖”
沈括的《梦溪笔谈》记了很多有意思的内容——
比如他发现彩虹是由日光折射而成,比欧洲人早了数百年;比如他记录了磁针的偏角,说“方家以磁石磨针锋,则能指南,然常微偏东,不全南也”,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发现,直到1492年哥伦布首次横渡大西洋时才发现各地磁偏角有所不同,沈括早发现了400多年。
比如他还记录了“海市蜃楼”这一奇异的自然现象:“登州(今山东烟台)海中,在天空中不时出现如同宫殿、城墙、人物、车马、市集等情观的云气,十分清楚,当地人称之为'海市'。有的人说这是海中蛟龙吐气而形成的,我认为这不是'海市'形成的原因。欧阳修当年路过山东高唐县的时候,也发现过类似的现象,并详细地记载下来,他也看见了人物、车马等景观,与我所见的大致相同。”
比如他有关龙卷风的记载,在我国古代科学史上也是非常稀有和难得的资料:“熙宁九年,恩州武城县(今山东德州)地方,有旋风自东南而来。望见它好像插在天上的大羊角,沿途大树都被拔起,一会儿旋风便卷入天上的云霄中。及至愈来愈近,便经过县城,把官府房舍和民居一扫而空,通通卷入云间去了。县令的儿女和奴婢,被卷到半空中又摔了下来,有几个人跌死和受伤。人民伤亡和失踪的,更不可胜计,县城也成了一堆废墟,所以搬到现在的县治来了。㉗”
《梦溪笔谈》不仅是我国古代科技的大成之作和学术宝库,而且在世界文化史上也有着举足轻重的学术地位。英国学者李约瑟将其誉为“中国科学史上的坐标”㉘,当代科学家钱伟长也骄傲地说“这座坐标就屹立在镇江”——那是《梦溪笔谈》成书的地方。
第五讲:涉猎百科四方通达
毫不夸张地说,沈括是个“大百科全书”式的人物,他涉猎之广,令人咋舌;其建树之高,仰之弥高——
在天文学方面,他改进了观测天文的主要仪器——浑仪,结构简化,使用方便,精度更高;他改造了计时器浮漏,消除了误差,提高了计时的精确性;他制造了测日影的圭表,改革了测影方法;熙宁七年(1074)七月,他上《浑仪》《浮漏》《景表》三议,成为中国科技史上有关天文仪器的代表之作;中国传统历法是阴阳合历,他大胆提出“十二节气历法”,新历法具有革命性的创意,与今天的阳历非常相似;熙宁八年(1075),由沈括主持、卫朴具体编修的《奉元历》颁行,取代了之前的《崇天历》。元代至元十八年(1281),郭守敬修成著名的《授时历》,就是在沈括《奉元历》数据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熙宁五年(1072),宋神宗指派沈括兼任提举司天监,让其做了管理天文工作的职官。司天监隶属于中央政府,主要业务是观测天象,当时有位官长就向他抛出“日和月的形状,到底应该说像一颗弹丸,还是说像一柄团扇?”这样的棘手问题,沈括倒也不卑不亢,从容应答:“日月之形如丸。何以知之?以月盈亏可验也。月本无光,犹银丸,日耀之乃光耳。光之初生,日在其傍,故光侧而所见才如钩;日渐远,则斜照,而光稍满。如一弹丸,以粉涂其半,侧视之,则粉处如钩;对视之,则正圆。此有以知其如丸也。㉙”
在物理学方面,他记录了指南针原理及多种制作法,还曾通过观察空中飞鸟的影子阐述凹面镜成像的原理;在声学上还提出“虚能纳声”的见解,即将牛革箭袋放在地上做枕头,“附地枕之,数里内人马声,则皆闻之”。
在生理学方面,他明确提出,咽和喉是两个部分,咽是用来吞咽食物,喉是用来通气的。
在数学方面,他通过对酒店里堆起来的酒坛和垒起来的棋子等有空隙的堆体积的研究,提出来求它们总数的正确方法,亦即“隙积术”,也就是二阶等差级数的求和法;他从计算田亩出发,考察了圆弓形中弧、弦和矢之间的关系,提出了数学史上第一个由弦和矢的长度求弧长的比较简单且实用的近似公式,亦即“会圆术”。
为此,日本数学家三上义夫在其《中国算学之特色》一书中转引1953年11月号《科学大众》杂志上许莼舫的文章《多才多艺的数学家沈括》:“日本的数学家没一个比得了沈括,像中根元圭精于医学、音乐和历术,但没有沈括的经世之才;本多利明精航海术,有经世才,但不能像沈括的多才多艺。如果在别国中去找能够和沈括相比的数学家,那么德国的来本之和法国的卡罗,在某点上或可和沈括比较,但若一面远胜沈括,同时又多才多艺,那就谈不到了。仅有希腊的阿契泰斯,他的学识经验最能和沈括相比。总之,沈括这样的人物,在全世界数学史上找不到,惟有中国出了这一个人。我把沈括称做中国数学家的模范人物或理想人物,是很恰当的”。
在地质学方面,他从泉水熬炼胆矾的事实中推断“水能为铜”,从石钟乳的外形观察得出“石穴中水所滴”的结论;沈括被发配延州时,留意到当地一种地下开采出来的黑色液体可燃并冒黑烟,遂命其名为“石油”,并作《延州诗》以记之:“二郎山下雪纷纷,旋卓穹庐学塞人。化尽素衣冬未老,石烟多似洛阳尘。”其断言“此物后必大行于世,自予始为之”,他又说:“盖石油至多,生于地中无穷,不若松木有时而竭。”(沈括《梦溪笔谈》卷24)他也因此获得“石油之父”的美名。
在医学方面,对于有效的药方多有记录,并有《沈存中良方》等三部医学著作。他在《梦溪笔谈》中对“五运六气之术”有这样一段论述:“医家有五运六气之术,大则候天地之变,寒暑风雨,水旱螟蝗,率皆有法;小则人之众疾,亦随气运盛衰”。此处,五运即指木、火、土、金、水五行;六气则指风、寒、暑、湿、燥、火,五运六气学说就是以阴阳五行学说为基本框架,结合中医学理论,探讨自然现象变化规律的一门古老科学。
为了相互帮衬和托举,后人还将沈括与苏轼的药方“合二为一”编纂成一本《苏沈良方》,第一页就阐释了诊断的基本原则:“疾发于五脏,则五色为之应,五声为之变,五味为之偏,十二脉为之动。”
1926年,竺可桢在一本叫《科学》的杂志上发表了《宋沈括对于地学之贡献与纪述》,其中称:“我国文学家之以科学著称者,在汉有张衡,在宋则有沈括。《四库全书总目》谓括在北宋,学问最为博洽,于当代掌故,及天文算法钟律,尤其究心……自来我国学子之能谈科学者,稀如凤毛麟角,而在当时能以近世之科学精神治科学者,则更少……正当欧洲学术堕落时代,而我国乃有沈括其人,潜心研究科学,亦足为中国学术史增光。惜当时人君不知学术为何事。㉚”
竺氏之论,当为的评。
第六讲:科学精神求真务实
皇帝出行时的仪仗队称作“卤簿”。
在宋代,根据皇帝出行活动重要性的不同,卤簿规格也分为不同等级,有大驾、法驾、小驾与黄麾仗四等。其中大驾卤簿用于郊祀典礼等最重要的场合,元代曾巽申曾绘有《大驾卤簿图》长卷,生动地再现了郊祀大典的隆重程度。
沈括任馆阁校勘时曾奉旨考定郊礼沿革,并上书重定南郊礼节,革除典礼中的铺张浪费,并编成《南郊式》“悉心奉行”。
熙宁元年(1068),朝廷合祭天地,宋神宗即采纳了沈括的建议,《宋会要辑稿·礼》二八之72即载:“悉罢游观,遂减彻门阙亭苑,省草木禽兽千七百余事。”
宋神宗还颁布过两项让人啼笑皆非的措施,一是登记民车:宋辽因边界问题发生交涉,北方防务非常吃紧,战争一触即发。宋神宗为防万一,派宦官登记民车,以备战用;二是主张禁盐,填塞私商盐井,加剧垄断盐利。
两项措施虽然很不合情理,也引发不小舆情,但贵为皇帝,一意孤行,也没人敢逆龙鳞,忠言劝谏。
有天因为修起居注,宋神宗与沈括有过一次单独“话聊”。宋神宗肯定听到不少议论,就主动聊起两项措施,沈括逮住机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因利势导,循循善诱,终于说动了宋神宗收回成命,废除了这两项“骚操作”“坏主意”。
嘉祐六年(1061),客居宣州宁国(今安徽宣城)的沈括曾上书参知政事欧阳修,并献其著《乐论》,进言曰:“然观昔古至治之时,法度文章,大备极盛,后世无不取法,至于技巧器械,大小尺寸,黑黄苍赤,岂能尽出于圣人?百工、群有司、市井、田野之人,莫不预焉,其卒使天下之材不遗而至于大备极盛,后世无不取法,在所用之何如耳”。
为此,沈括“凡所到之处莫不询究,或医师,或里巷,或小人,以至士大夫之家,山林隐者,无不求访,及一药一术,皆至诚恳切而得之”。(林灵素在《苏沈内翰良方序》)
沈括有着科学家的怀疑创新精神。从《尔雅》到《说文》,都用蜾赢(昆虫的一种)来解释蒲芦,误将植物为动物,汉唐释经家翕然风从,沈括去伪存真,纠错匡谬;古圣王尧有“置闰之法”,沈括将其改良创新升格为“十二气历”,“独违众议,毅然倡立新说,置怪怨攻骂于不顾,其笃信真理之精神,虽较之于伽利略,亦不多让”(竺可桢语)。
沈括还有着科学家求真务实精神。他说:“大凡物理有常有变,运气所主者常也,异夫所主者皆变也,常则如本气,变者无所不至,而各有所占,故其候有从、逆、淫、郁、胜、复、太过、不足之变,其发皆不同……其造微之妙,间不容发,推此而求,自臻至理。”
白居易《大林寺桃花》有句曰“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沈括不解:为什么我们这里花都开败了,山上的桃花才开始盛开呢?为解开谜团,沈括专门上山进行了实地考察。到山上沈括才明白,原来山上的温度比山下要低很多,花季比山下来得晚。

“高山为谷,深谷为陵”。自古便有此说,但大多数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熙宁七年(1074)沈括察访浙东时,曾深入到温州的雁荡山,仔细观察山形地貌,为“高山为谷,深谷为陵”找到事实支撑:“余观雁荡诸峰,皆峭拔险怪,上耸千尺,穹崖巨谷,不类他山。皆包在诸谷中,自岭外望之,都无所见,至谷中则森然干霄。原其理,当是为谷中大水冲激,沙土尽去,唯巨石岿然挺立耳。”这比英国人郝登(James Hutton)在1788年于《地球理论》一书中提出流水侵蚀作用的学说早了700多年。
至今,雁荡山上保留“沈括”二字摩崖题壁。
唐代的颜真卿留下名碑《麻姑仙坛记》㉛,他曾到抚州南城县(今江西南城)麻姑山,“高石中犹有螺蚌壳,或以为桑田所变。”
熙宁七年(1074)秋,沈括察访河北西路时,沿着太行山北行,所见山崖杂有螺蚌壳和鸟孵形砾石,横亘石壁中有如带状。他经过缜密思考与审慎研究,断定太行山东麓就是古代的海岸线。自此而东,昔为沧海,今为大陆。
“沧海桑田”,自此成说。
南宋朱熹进一步延伸了这一学说,并由化石而推广到岩石的形成。
第七讲:文学建树出类拔萃
《宋史》卷三三一《沈括传》载:“(沈)括博学善文,于天文、方志、律历、音乐、医药、卜算,无所不通,皆有所论著。又纪平日与宾客言者为《笔谈》,多载朝廷故实、耆旧出处,传于世。”㉜
沈括的著述真有等身之高,只可惜历经久远,大都佚失。左娅在《沈括的知识世界》一书中专门做个一个统计,如下:
《易解》二卷,已佚
《丧服后传》卷数不详,已佚
《乐论》一卷,已佚
《乐器图》一卷,已佚
《三乐谱》一卷,已佚
《乐律》一卷,已佚
《春秋机括》两卷,已佚
《左氏记传》五十卷,已佚
《字训》卷数不详,已佚
《南郊式》一百十一卷,已佚
《熙宁详定诸色人厨料式》一卷,已佚
《熙宁新修女道士给赐式》一卷,已佚
《诸敕式》二十四卷
《诸敕格式》十三卷,已佚
《诸敕令格式》十二卷,已佚
《使虏图钞》两卷,已佚
《怀山录》卷数不详,已佚
《天下州县图》一部,已佚
《清夜录》一卷,已佚
《熙宁奉元历》七卷,已佚
《熙宁奉元历经》三卷,已佚
《熙宁奉元历立成》十四卷,已佚
《熙宁奉元历备草》六卷,已佚
《比较交食》六卷,已佚
《熙宁晷漏》四卷,已佚
《修城法式条约》二卷,已佚
《茶论》卷数不详,已佚
《灵苑方》二十卷,已佚
《集贤院诗》二卷,已佚
《沈存中诗话》卷数不详
《边州阵法》卷数不详,已佚
《图画歌》一卷,存于《长兴集》
《孟子解》一卷,存于《长兴集》
《乙卯入国奏请(并录)》一卷,部分保存于《续长编资治通鉴》
《忘怀录》三卷,已佚
《沈中允集》一卷
《沈括诗词辑存》,胡道静1985年编纂出版
《长兴集》三十卷,1896年由浙江书局重印出版
《别次伤寒》卷数不详,已佚
《良方》十卷,后被与苏轼医方合编为《苏沈良方》行于世
这些作品如果能完好地保存下来,足以放满整整一个书架。
沈括在文学上的建树,除了《梦溪笔谈》之外,还有《长兴集》《孟子解》等行于世,既载有师友往来书札、碑帖墓志考证,也载有经史子集注解、书画艺术鉴赏等等,都是其文学集大成之作。

嘉祐八年(1063),32岁的沈括举进士及第,出任扬州司理参军。在这里,他遇到了一生中的贵人,他的顶头上司淮南转运使张蒭对他甚为赏识器重,两人相见恨晚,一见如故,“坐语终日”。
二人有着相同的底层经历,都对进学致知颇感兴趣,均在农事和财政上有所建树,很快“执手把衣袂,待以友朋”㉝。
后来有诏令,作为转运使这种路一级的官员有资格保举一名青年官僚入京,张蒭就把沈括推荐进入昭文馆校书,从而使其踏上仕途的“快车道”。
沈括的原配嘉祐五年(1060)即已去世,在其就职昭文馆后第四年,张蒭又把女儿嫁给了他当继室。
“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人”,沈括对这个岳丈甚是感恩感谢、感铭五内。
元丰三年(1080)九月,张蒭在应天府(今河南商丘)任上暴病去世,享年66岁。沈括为岳父亲撰一篇很长的墓志铭以志感激涕零。这篇墓志铭,也全方位、立体式展示了沈括的文字功力。
沈括首先介绍了岳丈的成长轨迹——
“公讳蒭,字圣民。大王父隋濮州鄄人也……公少贫,能轩然自持于困中,力学为文章。起家应乡举,为州第一人。覆试礼部,公名复第一,由是声誉翕然。
接着,顺叙了岳丈的诸多政绩——
吏部补江州司户参军,迁余杭令。县初无学,公为开堂庐,盛劝迎之礼,率其子弟,日讲诵其间,自是邑多学者。县依山,多未发之土。公为导泽浸之利,趣时劝耕,田以广饶……岁余,从通判扬州。久之,除秘阁校理,判登闻鼓院、吏部南曹,知登州,召为群牧判官、开封府推官。廷事迎解,曹无留讼,都人称之……
接下来,又记载了岳丈的为人处事和对自己的知遇——
公性仁厚,无迕于物,与公游,终始无可与间者。人有一善,必倾心爱之。乐推后学,凡所汲引,其后多至公卿。事继母仁寿君,过其所生陈留,有第舍,花木甚盛,仁寿爱之不忍去。公数欲解官,以徇亲之乐,既不果去,而择官无美恶,惟以近陈留为乐,而竟卒于南京。士无疏戚,闻公丧,皆怅然哀之。公端修无所附离,不为訾讦危行。为集贤修撰凡十年,上察其退廉,擢置侍从。某治平中参扬州军事,是时公为本道转运使,某以官见公,公一见,坐语终日。时有诏,路使者人得荐所部官一人,公即以某当诏书。后数岁,某不幸失笾豆之助,遂壻公门下。每见公之所以治身为家,推财乐施,天性纯茂,与昆弟亲友相从,笑歌欢怡,始终如一。
最后,对岳丈有个“概括总结”——
呜呼!古所谓善人君子者,其公也哉!公少好读易,老而弥卲,所为文章凡四十卷,其好学笃志又如此……
呜呼铭哉!
孰㽎匪善?蹈善惟艰。
实公少修,不强所安。
弗轹弗依,逮于白首。
从容令都,乐不蕲忸。
先耄中零,不淑谓何?
仁则公与,岂曰不那。
巉巉新藏,有穹大原。
匪谷焉依,神实公藩。
既安斯徂,丕用尔后。
匪龟则谋,公作伊兆。
丘有则颠,石有则磨。
公无泯夷,以直匪它。㉞
沈括的艺术鉴赏水平也是出类拔萃的,这一方面得益于他家的庋藏颇富,“予家所有将盈车”;另一方面也得益于他见识广博,眼光毒辣,“睹诗观画言无虚”,《梦溪笔谈》里即载有不少谈书论画的条目——
《书法之道》中他既反对“书不必有法”的论调,也批评一味模仿法帖的“奴书”,主张在掌握法度后追求“无迹可窥,然后入神”的境界;
《学书法度》中记载了侄子沈辽的书法理论,提出“运笔之时,常使意在笔前”的观点;
《正午牡丹》中讲欧阳修收藏古画,吴育凭细节判断画的是“正午牡丹”——花瓣“披哆而色燥”,猫眼“黑睛如线”,因为早晚猫眼是圆的,正午才缩成一线。此常被用来讲“善求古人笔意”的例证;
评王维“画物多不问四时”,雪中画芭蕉是“得心应手,意到便成”;
评董源、巨然的画“用笔甚草草,近视之几不类物象,远观则景物粲然”。
沈括还曾作长诗《图画歌》,曰:
画中最妙言山水,摩诘峰峦两面起。
李成笔夺造化功,荆浩开图论千里。
范宽石澜烟树深,枯木关仝极难比。
江南董源僧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
宋迪长于“远”与“平”,王端善作《寒江行》。
克明已往道宁逝,淳熙遂得新来名。
花竹翎毛不同等,独出徐熙入神境。
赵昌设色古无如,王友刘常亦堪并。
黄签居寀及谭宏,沤鹭春葩蜀中景。
艾宣孔雀世绝伦,羊仲甫鸡皆妙品。
惟有长沙易元吉,岂止獐鹿人不及?
雕鹰飞动羡张泾,番马胡瓌屹然立。
濠梁崔白及崔悫,群虎屏风供御幄。
海州徐易鱼水科,鳞鬣如生颇难学。
金陵佛像王齐翰,顾德谦名皆雅玩。
老曹菩萨各精神,道子李刘俱伟观。
星辰独尚孙知微,卢氏楞伽亦为伴。
勾龙爽笔势飘飖,锦里三人共辉焕。
西川女子分十眉,宫样橪缊周昉肥。
尧民击壤鼓腹笑,滕王蛱蝶相交飞。
居宁草虫名浙右,孤松韦偃称世稀。
韩幹能为大宛马,包鼎虎有惊人威。
将军曹霸善图写,玉花骢马今传之;
驭人相扶似偶语,老杜咏入《丹青》诗。
少保薛稷偏工鹤,杂品皆奇惟石恪。
戴嵩韩滉能画牛,小景惠崇烟漠漠。
唐僧传古精画龙,毫端想与精神通,
拿珠奋身奔海窟,鬣如飞火腾虚空。
忠恕楼台真有功,山头突出华清宫。
用及象坤能画鬼,角嘴铁面头蓬松。
侯翼曾为《五侯图》,海山聚出风云乌,
尔朱先生著儒服,吕翁碧眼长髭须。
恺之《维摩》失旧迹,但见累世令人摹。
探微真迹存一本,甘露板壁狻猊枯。
操蛇恶鬼衔火兽,凿名道子传姓吴。
僧繇殿龙点双目,即时便有雷霆驱。
仙翁葛老渡溪岭,萧洒数幅名《移居》。
辋川弄水并捕鱼,长汀乱苇寒疏疏。
予家所有将盈车,高下百品难俱书,
相传好古雅君子,睹诗观画言无虚。㉟
“一首歌”道尽古今画坛精要,“七言诗”总结陈词画法纲领。
沈括用高度浓缩的方式作“画坛点将录”,他对艺术的鉴赏水准还真不是盖的。
注释:
1、江西高安人,字德远,号匡左,明朝史学家兼官员,学识渊博,尤精史学,编撰有《宋史纪事本末》《元史记事本末》,推动了纪事本末体史书的发展。
2、程颢、程颐:《二程集·河南程氏遗书》卷15《伊川先生语一·入关语录》。
3、邓广铭《宋史职官志考正 宋史刑法志考正》,北京:商务印书馆,2021年10月版第003页;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7—278页;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245页。
4、指宋朝,因为赵氏郡望为天水。
5、出自《静安文集续编·宋代之金石学》,《王国维遗书》第五册,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
6、1935年,陈寅恪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作序时提出此论。
7、邓广铭:《谈谈宋史研究的几个问题》,《社会科学战线》1986年第2期。
8、鲁迅《一件小事》,《呐喊》,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
9、北宋许洞所著兵书“虎”指虎符,“钤”指锁钥,意为掌兵权者应备之书。约始撰于咸平四年(1001年),完成于景德元年(1004年)。共二十卷、二百一十篇,前十卷偏重战争观、选将、料敌、阵法、侦察、火攻、水战、军需医药等;后十卷多涉天文历法、占候、五行等。书中提出“先以人,次以地,次以天”,强调灵活用兵。
10、熙宁八年(1075)沈括出使辽之后所绘制的地图,又名《使辽图抄》、《使北图》、《使契丹图抄》。此图是沈括在考察了辽地“山川之夷险远近,卑高纵横之殊,道途之陟降纡屈,南北之变,风俗、车服、名秩、政刑、兵民、食货、都邑、翻译、觇察、变故之详”之后的作品。
11、张家驹《沈括:超越时代的科创人生》,台海出版社,2025年9月版,第110页。
12、沈括《思归》,《沈括全集》第一册,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1年,第169页。
13、指归隐乡里。出自晋·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14、沈括《游山门序》,《沈括全集》第一册,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 2011年,第154页。
15、沈括《长兴集》卷16,《谢谪授秀州团练副使表》之二;《秀州谢表》之二。
16、沈括:《游秀州东湖》,杨渭生编:《沈括全集》,第1册,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1年,161页。
17、沈括《长兴集》卷16。
18、这句话来自战国时期庄子的《庄子·天下》。原文为“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意思是说:内心开阔,与天地自然相往来,但不脱离人间,也不轻慢万物。“敖倪”读作 ào nì,意思是斜眼看人、傲视轻慢。
19、语出《论语·泰伯》,意思是国家政治清明时就出来做事,政治昏暗时就退隐保全自己。其中“见”通“现”,读作xiàn,指出来任职、施展才能。原文为: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20、唐白居易《白居易全集》,丁如明、聂世美校点,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年版。
21、(北宋)郭熙著、郭思(整理)《林泉高致》,北京:中国纺织出版社,2019年4月
22、东晋陶渊明《饮酒其五》
23、夏楚,读音jiǎ chǔ,是古代学校用于体罚越礼犯规者的两种用具,后泛指以棍棒等工具实施的体罚,多针对未成年者。
24、朱熹《朱子语类》卷92,第2343页。
25、薛居正《旧五代史》,《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40页。
26、洪迈《容斋随笔》第986页。
27、沈括《梦溪笔谈》卷21。
28、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一卷,科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135页。
29、沈括《梦溪笔谈》卷7。
30、竺可桢《北宋沈括对于地学之贡献与纪述》,《科学》1926年第11卷第6期第792页。
31、全称《有唐抚州南城县麻姑山仙坛记》,写于唐大历六年(771),颜真卿已经62 岁。因而,此碑是颜真卿所谓“老颜”的代表作。欧阳修《集古录》曾著录此碑,评曰:“此碑遒峻紧结,尤为精悍,笔画巨细皆有法。”
32、《宋史》卷三三一《沈括传》,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10657页。
33、沈括《祭张谏议文》,《永乐大典》卷14046,16页A。
34、沈括《长兴集》卷17。
35、沈括《长兴集》卷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