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中带泪，咸中有思：刘震云《咸的玩笑》研讨会在中国人民大学举行

2026年9月28日下午，由中国人民大学、中国作家协会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主办的刘震云长篇小说《咸的玩笑》研讨会在中国人民大学逸夫会堂举行。

本书作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河南省文联主席刘震云，中国作家协会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吴义勤，人民文学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陈义望，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赵萍，以及白烨、潘凯雄、贺绍俊、季亚娅、杨庆祥、张晓琴、王秀涛、宋声泉、李松睿、李蔚超、徐刚、樊迎春、刘诗宇、张鹏禹、叶一格等来自全国高校、研究机构、文学期刊的知名评论家出席会议，围绕这部2026年度现象级作品展开深度研讨。

《咸的玩笑》首印30万册，上市10个月内8次加印，累计印量突破110万册，成为传统出版低迷背景下罕见的百万级严肃文学作品。本次研讨会是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创新学术研讨模式的重要实践，力图在更多维度上展开学术交流与思想碰撞。

人民文学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陈义望

研讨会伊始，人民文学出版社党委书记、社长陈义望在致辞中指出，《咸的玩笑》的百万销量“不仅仅是一部作品的成功，更是一种信号，优质原创的现实主义文学依然拥有穿透市场迷雾的力量”。他特别提到，今年6月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期间，国际出版商协会主席葛万莎·乔巴娃评价刘震云的作品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地方性智慧，当很多国家的作家都在写全球叙事的时候，刘震云坚持写地方故事，这种地方故事反而让全世界读者都能找到自己的影子。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吴义勤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吴义勤代表中国作协致辞，将《咸的玩笑》定位为“新时代文学的高峰之作”。他指出，刘震云三十余年来以延津为精神原点，构筑了影响深远的延津文学世界，而《咸的玩笑》既是延津世界的延续，也呈现出创作上的诸多新变。小说以县城知识分子杜太白跌宕的人生为主线，书写一名读书人遭遇命运的三次玩笑，从中学教师转为红白喜事司仪，又卷入舆论风波跌落人生低谷。这里的玩笑并非轻松戏谑，而是庸常日子里普通人猝不及防的命运触摸。吴义勤特别提出，杜太白这一人物具有高度典型性，某种意义上是新时代的孔乙己，其遭遇折射出现代社会普通人共同的精神难题。

01

谐趣美学：

智慧与喜剧的辨识度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白烨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白烨从美学风格角度，将刘震云的特色概括为“谐趣”：这不是个别元素或语言的谐趣，而是作品整体意蕴的谐趣，是一种很高级的美学，是智慧美学，也是喜剧美学。他指出，刘震云是有大众意识的严肃作家，这种读者意识与娱乐精神的结合，构成了他与其他作家区别开来的重要辨识度。

02

数据说话：

逆势销量“开了个玩笑”

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潘凯雄

中国作协小说委员会副主任潘凯雄以详实的数据分析，回应了传统出版是否式微的质疑。他指出，《咸的玩笑》定价69元，110万册的印量中库存应该是非常少的，大部分已实现销售。在传统出版界一片哀号的大环境下，这部作品的销量“开了一个玩笑”，“不光是我们圈子内人说好，市场反应也是好的”。他特别强调，这就是凭文本，凭他在“写什么”和“怎么写”的成功取得的市场业绩。

03

说话见咸：

玩笑中的鲁迅风骨

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贺绍俊

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贺绍俊从刘震云创作脉络中的说话主题切入，指出《咸的玩笑》是刘震云对说话进行思考的又一成果。咸是最具日常性的味道，汗是咸的、泪是咸的、血是咸的、伤口结疤也是咸的。他认为，咸的玩笑既是刘震云的语言风格，也是他对人生的一种洞见，人生离不开咸，很多人的人生因为内心太苦，只好以咸来化解。贺绍俊还将刘震云的幽默与鲁迅相勾连，指出二者都反对将幽默软化成没有硬度的姿态，咸的玩笑的说话方式，可以说是对鲁迅批判精神的一种发扬。

04

以写经之笔，

写网暴之变

《十月》杂志社主编季亚娅

《十月》杂志社主编季亚娅从语言角度提出新见，认为《咸的玩笑》的叙事方式类似于用写经的方式写小说，反复用不同情节和方式讲同一件事、同一个道理，近于《妙法莲华经》的讲经方式。她同时指出，小说将网络暴力这一时代现象置于乡土人情社会的空间中进行讲述，发生了很多有趣的变异：封闭的熟人社会中网暴难避，丑闻成为被消费、卖货的生意，知识分子被拉下神坛、无以自辩、自污自毁，由此触及信息发达时代人人自危之后如何安身立命的命题。

05

孤独与救赎：

存在主义的中国表达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晓琴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晓琴从宗教视角与哲学深度切入，认为《咸的玩笑》将刘震云对孤独的思考推向哲学的纵深处。小说以双重叙事线索展开：杜太白是世俗生活中孤独的典范，智明和尚则隐喻形而上层面的孤独。无论是杜太白，还是智明和尚，都是变数丛生的时代中孤独的存在，他们始终是精神上的孤行者。她同时指出，刘震云对普通人的书写采用一种客观的态度，不去批判也不去赞美，是一种理解的共情姿态，这种悲心与共的立场，使《咸的玩笑》超越了简单的底层叙事。在叙事文体上，小说以当代普通人意外丛生的生活替代古代奇书传奇，用缀段结构容纳当代故事：以日常无事反衬人生有事，在层层片段中形成叙事密度。这是对传统奇书文体的继承与创化，试图构建一种独特的当代奇书文体。

06

结构与哲学：

用形式本身演示哲学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王秀涛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王秀涛的发言聚焦小说独特的结构形式。小说由正文一、题外话三十三章、正文二及附录组成，王秀涛认为这一结构不仅仅是一个容器，它本身就是内容，就是一个哲学。他细致分析了智明和尚与杜太白互为镜像的关系，一个从泰安到延津出家，一个从延津到泰安落脚，路线正好相反，一个是出世，一个入世，方向相反，终点相同，殊途同归。而题外话与正文的倒置，则让到底什么是体成为需要重新思考的问题，看似离题的经历也是题中之义。

07

共鸣与解脱：

从“我辛苦了”到“大家都辛苦了”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宋声泉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宋声泉从共鸣与解脱的角度谈《咸的玩笑》。他读《咸的玩笑》先在杜太白身上看到自己，因而共鸣；但随即警惕，若阅读只停在这“写的就是我”，就只是自我印证，甚至廉价。于是他要跳出共鸣，追问书中真正的见识。在他看来，杜太白的痛苦不是坏人造成或命运捉弄，而是自慢、向外求、争理、失念、造业、羞耻的执念循环，是因缘相续；春芽的放下仍属世间法，智明的看破则代表更高境界。最终，小说借众生共业让他从“我辛苦了”的自怜转向“大家都辛苦了”的慈悲，完成从共鸣、看破到转念解脱的逻辑。

08

形式即生活：

日常、重复与幽默

中国艺术研究院文艺研究编辑部副主编、研究员李松睿

中国艺术研究院文艺研究编辑部副主编、研究员李松睿从“日常生活、重复、幽默”三个角度说明小说如何以形式呈现生活。小说以琐碎章节和细密描写写日常，却正因琐碎而保有生活质感与意外，仿佛写法本身即生活。其重复既体现为杜太白三次被舆论放大、审判、百口莫辩，越解释越无力，也体现为描写上场景与评语的反复搬用，既像跟读者开玩笑，又对应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琐碎。幽默则来自对人情世故的细琢磨和结构反差：杜太白爱开玩笑，生活却不断开他的玩笑，最终他成了别人口中的玩笑，而旁人亦各有创伤，于是笑中带痛。三者交织，构成小说对生活的独特理解。

09

一个男人的眼泪：

当代情感症候的文学呈现

中国现代文学馆学术研究中心主任李蔚超

中国现代文学馆学术研究中心主任李蔚超以“一个男人的眼泪”为关键词，分享了极具个人化的阅读体验。她注意到杜太白在小说中越到后面哭得越密，尤其是为拉猪车哭泣、梦见母亲扑怀痛哭、与曹五车城下抱头痛哭等场景，令读者感同身受。她认为，这部小说之所以让读者产生强烈的当代共鸣，在于写出了这个时代的情感症候：委屈。我们今天的悲伤没有现成的逻辑，我们是很莫名其妙地在一个地方被无限放大，叫苦无门，叫屈无用，而且越叫越悲。

10

从解烦闷

到与笑话人生和解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徐刚

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徐刚将《咸的玩笑》置于刘震云近年创作脉络中考察，指出从《一句顶一万句》到《一日三秋》再到《咸的玩笑》，贯穿始终的是怎么解烦闷的主题。他认为，小说最根本的解决之道是与活成笑话的自己和解——沉重的生活总是让人不堪重负，成长的觉悟在于坦然面对“人生如笑话”的事实。

11

“我”为文眼：

动辄得咎与防伪标识

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副教授樊迎春

北京大学文学讲习所副教授樊迎春关注小说中的“我”与叙事结构，认为正文一和正文二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是这部小说的文眼，“我”是不可或缺的在场，见证并观看在圣俗两界之中沉浮挣扎的众生。她提出，小说写出了“动辄得咎”四个字，人人都可以说是杜太白，延津县城可能某种意义使其成为现象级传播上就是当下媒介中国的一个缩影。刘震云对乡土世界与景观社会的融合、解构，并赋予命运般神秘力量，构成其“防伪标识”，也是《咸的玩笑》对当代文学的重要贡献。

12

咸的玩笑里，仍有甜

中国作协创研部发展研究处副处长刘诗宇

中国作协创研部发展研究处副处长刘诗宇重点谈到《孔乙己》《骆驼祥子》《檀香刑》《兄弟》等新文学谱系中，暴力与道德的关系。刘震云该部作品的特殊在于，把网络暴力推到全世界对一个人的暴力。他认为《咸的玩笑》有两条接受线，孤独辛苦线更被大众认同。结尾的光明则说明，文学仍有希望，咸的玩笑里仍有甜的东西。

13

古典资源与现代转化：

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人民日报海外版编辑张鹏禹

人民日报海外版编辑张鹏禹从古典文学资源转化角度展开讨论。张鹏禹指出，小说中大量植入戏词、诗词、祭文、檄文、对联等古典文学文本，与刘震云本身的白话文语言风格既相得益彰，又形成很大差异感的美学风格。这些古典资源不仅塑造出杜太白作为县城民间知识分子的双重自我，更写出人与环境之间的错位关系，杜太白最初将文化视为安放自我、回应现实的一种方式，而在自祭文中，古典文化逐渐由外在的文本转化为内在的生命体验，人物也由此完成精神层面的蜕变。

14

从出圈到传世：

主动解码、世情书写与虚实相生

鲁迅文学院助理研究员叶一格

鲁迅文学院助理研究员叶一格从传播、经典化与文学性三个层面谈《咸的玩笑》。她认为，小说百万印量和豆瓣、小红书上的自发推介，使其成为现象级传播案例；奥秘在于读者不是被投喂抽象道理，而是以解码者身份主动寻找，在公众叙事中完成私人化情感经验的锚定与自我赋权。人人皆可自认杜太白，连曹五车、修鞋匠也渴望被认可、被理解，这种朴素情感诉求具有超越性，文学也因此获得传播生命力。其次，小说直面精神创伤、代际矛盾、网络暴力等尖锐议题，却坚守现实主义根基，呼应鲁迅的世情书写传统。最后，小说有文化，典故贴合人物命运，善用伏笔、回环，语言干净，自成一派；正文与题外话的颠覆性处理形成虚实相生，使小说颇有《红楼梦》“假作真时真亦假”的质感。处理背叛、死亡等沉重命题时举重若轻，“大家都辛苦了”有如“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以中国人含蓄内敛的美学坚韧消化痛楚。

15

市场与定力的双向印证：

百万册背后的出版启示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赵萍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赵萍回顾了从收到书稿到成书的历程，并透露了一个出版细节：扉页题眼“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是在下厂前最后一遍审读中提炼出来的，从营销到发行再到作者，大家都觉得就是它了。她认为，这句话产生强烈共鸣，不单单是金句的力量，更根植于小说本身扎实的文本基础和作品素质，读者真正渴求的是能够照见自身生命经验的好文本。身处出版一线，我们最贴近作家的创作现场，也深知当代题材写作的艰难，更能真切体察一位创作者落笔背后倾注的心力。《咸的玩笑》的面世，为当下原创文学的创作与出版提供了镜鉴，也让我们看见双向的印证：读者并未远离严肃文学，他们始终热切期待着扎根现实、真诚恳切的优质原创作品。 基于普通人情感底层逻辑，映照众生生命经验的文学，永远具有打动人心的持久力量。

作者感言

一部“非常道”的作品，

从“常道”到“非常道”的文学探索

作家刘震云

研讨会最后，刘震云以“道可道，非常道”回应各方评价。他坦承《咸的玩笑》是一部不太好读的书，没有起承转合的故事，里面有过多的哲学成分，还夹杂了很多文言文，市场能否接受，不但他不知道，出版社和读者也不知道。但他认为，这种“非常道”的探索的可贵在于：对他的下本书是有好处的，这个探索是成立的。

刘震云特别感谢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见识、胆识与魄力”，起印30万册，30万是大家接受的一个广度和天地，并透露封面四张日常生活照片的选用、扉页题眼的设计等细节，都是与编辑团队吃几顿饭碰撞出的火花。他最后表示：“我争取下一部书能写得比《咸的玩笑》稍微好一点。”

笔墨寄情怀，与心共前行。本次研讨会是中国作协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中国人民大学中心成立后的首次重要学术活动，也是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创新研讨模式、提升研讨会质量的持续探索。正如吴义勤所言，期待通过这样的努力，让文学研讨会回到文学研讨原有的轨道上来，在深度交流中激发作家的创作活力，推动新时代文学的高质量发展。

与会嘉宾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