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雾幻影藏烟火丨诺水倒影见初心—读符道禹诗集

钱安 原创

2026-10-01 18:45

中秋后的巴中,群山叠翠,水汽沿着山谷漫上来,裹着草木的清润。穿行在秦巴山水之间,手中的两册诗集带着纸页的温软—《光雾幻影》与《诺水倒影》,是符道禹先生亲赠的手泽。纸页质朴,字句沉实,字字都裹挟着大巴山的烟火气息,藏着岁月沉淀的分量。这不是悬浮在云端的笔墨抒情,是一位扎根巴中本土、深耕文教与新闻领域半生的长者,用一辈子的步履与心迹,写下的生活真味与故土深情。

书是专程赴巴中华盛堂赴约时,先生亲手递到我手中的。两册书摞着分量不重,却无端让人想起大巴山的层峦——沉默、扎实,扎根泥土千万年,恰如这位年过花甲的文人,用一辈子的脚步与笔墨,在秦巴山地踩出的沉实文学轨迹。作为土生土长的巴中人,符道禹的名字始终与这片土地共生:农民、教师、记者、文史工作者、政协委员,几重身份叠印出丰厚的人生轮廓;半世纪笔耕不辍,从田埂上的稚嫩短句到成册的诗文集,他的文字始终踩在泥土上,从无半分虚浮。读懂扉页上“小弟指正”四字的分量,读懂这签名背后的坚守,便是读懂了一代巴山文人的风骨与精神。

一、田埂为笺:泥土里破土的诗心

符道禹的文学起点,从来不是窗明几净的书斋,是大巴山的田垄与工地。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中毕业的他归乡务农,把少年最青涩的年华交付给脚下的土地:杂交水稻制种的田里,弯过他劳作的腰;修建水库的工地上,淌过他滚烫的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厚重清苦,而文学的种子,恰是从泥土的缝隙里破土而出。

旁人歇晌时围坐扯家常,他揣着皱巴巴的本子,以田埂为案,以膝头作纸,把稻浪翻涌的声息、山风穿林的节奏、暮归乡人的剪影,一行行揉进短句里。夜里煤油灯的光晕圈住一方窄桌,白日的劳作艰辛、山野辽阔、少年心事,都落在纸上,晕成最朴素的诗行。那时他不知“诗人”为何物,只觉得心底攒着的情绪落在纸上,日子便踏实了。劳作的苦、山野的美、乡土的真,这些浸在骨血里的生命体验,成了他创作的原乡,也定下了一生写作的底色——永远扎根生活,永远面向土地,永远写最赤诚的心声。

数年务农生涯,是人生的第一课,也是文学的根脉。后来读者说他的诗有“泥土气”,写乡土写得“真”——这份“真”从不是采风得来的浮光掠影,是青春岁月在泥土里泡出来的触觉与记忆。《光雾幻影》里一句“田野田坎软绵绵”,短短七字无一字雕琢,却写尽春日雨后田埂的松软,那是赤脚走过千百次的人才能有的精准,是闭门造车的文人永远写不出的鲜活。

1979年,恢复高考的春风吹进大巴山深处。靠着劳作之余自学的课业,他考入四川师范学院中文系,成了大山里少有的读书人。四年大学时光,他遍览古今中外的诗文脉络:从《诗经》的质朴到唐诗的沉雄,从现代新诗的拓路到域外诗作的滋养,养分汲取得越多,心底的根便扎得越稳——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的笔,终究要落回大巴山去。

毕业时他放弃留城的机会,毅然还乡。在他心里,巴山的山水、乡土的人情,才是文字的源头活水。离开了这片土地,诗便是无本之木,文便是无源之水。这份选择里,藏着最朴素的文学信仰,也藏着巴山儿女对故土本能的眷恋。

二、杏坛春风:十一年讲台的文脉传承

1983年夏,符道禹走进通江师范学校的校门,成了一名中文讲师,一站便是十一年。这十一年,他是教书育人的师者,却从未放下手中的笔,也从未停止对文学的探寻。

师范校的学生多来自乡镇,毕业后大多归乡任教。符道禹深知,这些少年便是巴山文脉的薪火传人。他的语文课从不囿于课本:教经典诗文,也教“生活处处皆文章”的道理;讲诗歌的格律技法,更告诉学生:不必去远方寻诗意,脚下的泥土、身边的乡人、眼前的山水,便是最好的诗题。

课余他常带着学生翻山越岭采风:铁佛金斗岩的松涛里,教他们听自然的韵律;老家的古井老房旁,教他们读岁月的温度;巴河岸边的暮色里,教他们捕捉光影里的情绪。山风掀起衣摆,少年们的诗稿里,都夹着草木的清香。

这十一年是他创作的积累期,也是文学理念的成型期。他开始在全国各级报刊发表作品,文字日渐成熟,底色却始终质朴。写校园的晨读晚诵,写学生的青春懵懂,写山野的四季流转,也写对教育的思索、对乡土的忧思。《光雾幻影》里《初一 写给学生》《给姚老师》诸篇,便是这段时光的印记——无一句空泛说教,全是过来人的真诚与期许,如山间清泉,清冽又温厚。

更重要的是,十一年杏坛生涯,给文字里注入了一份“育人者的温柔”。他惯以平视的目光看世界,以善意理解身边的人与事。这份温柔贯穿了他此后所有的创作:写市井小人物,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写社会现象,没有尖锐刻薄的批判,只有平等的对视、真诚的共情。这份底色,是讲台岁月刻下的最深烙印。

三、报馆淬笔:二十四年烟火里的风骨

1994年,符道禹调入巴中日报社,开启了长达二十四年的媒体生涯。从副刊编辑到记者部副主任,他的脚步踏遍了巴中的山山水水、街巷村落。这支笔从写风月心绪,延伸向写民生百态,在烟火人间里,淬出了更有筋骨的文字。

媒体工作的甘苦,都藏在脚步里:下乡镇采访,几十里山路走得脚底沾泥;跑市井新闻,和各行各业的人打交道,看遍人间冷暖;做舆论监督,顶住压力守住客观底线;接群众来访,耐心倾听,为普通人的难处奔走呼号。也正是这份职业,让他跳出个人抒情的小天地,看见更广阔的社会图景,文学创作也随之长出了“现实的筋骨”。

任副刊编辑时,他发掘扶持了一大批本土作者,为巴中文学注入新生力量;任记者部副主任时,他常年奔走一线,见证城市的发展变迁,也记录基层百姓的喜怒哀乐。写过乡镇蜕变的生机,写过市井人家的烟火,写过普通劳动者的坚守,也写过发展进程里的阵痛与困境。这些新闻经历,都悄无声息地沉淀进了他的诗歌。

读《光雾幻影》,总能感受到这份媒体人的视野与担当:《网络暴力损害的是人性的真实》一语中的,直指时代病灶,言辞平和却自有清醒的力量;《维权的路曲折漫延》写普通人的艰辛,字里行间是共情,是无奈,更是对现实的冷静观察;《我看见一个美女拖地板》写市井劳动者,不刻意拔高,不廉价赞美,只是平等地欣赏那份认真生活的模样。这些诗作早已超越个人抒情的范畴,带着鲜明的时代印记,是真正“为时而著”的文字。

中国文人自古便有“文章合为时而著”的传统,符道禹用二十四年的媒体生涯,把这份传统落到了实处。在他心里,诗歌从不是象牙塔里的清玩,是观照现实、连接人心、传递温度的载体。这份认知,让他的创作始终保有鲜活的生命力,也让文字有了沉甸甸的社会分量。

四、文史寻踪:山坳里的文脉守护者

媒体工作之外,符道禹还有一重重要身份:巴中市政协第一、二、三届委员,二、三届常委,文史委副主任。这份职务,让他从记录当下的媒体人,更进一步成为打捞历史、守护文脉的耕耘者。

巴中地处秦巴要冲,是巴蜀与中原文化的交汇之地,千年往事散落在山坳溶洞、古镇老村。随着时代变迁,许多乡土记忆正渐渐淡去。任文史委副主任期间,符道禹一头扎进地方文史的挖掘与整理,以脚步为笔,以山川为卷,打捞散落在岁月里的乡土记忆。

为考证一处遗迹,他徒步翻山越岭,走访耄耋老者;为整理一项非遗,他查阅海量史料,反复核实细节。光雾山的沟沟壑壑,他用脚步丈量过;诺水河的溶洞峡谷,他实地探访过;界牌村的人文脉络、穿云洞的摩崖石刻、乌龙垭的古木旧事、铁佛金斗岩的往事传说……后来频频入诗的地名,从不是凭空落笔的旅游意象,全是他做文史调研时,一步步踩实、一点点考据出的温度。

如果说媒体工作给了他写作的“宽度”,文史深耕则给了文字的“厚度”。他写山水,从不是单纯的写景抒情,山的褶皱里藏着历史,水的波纹里映着古今。《春天的界牌村(组诗)》表面写春日乡景,字底藏着对村落沿革与人文传统的理解;《拜谒杀牛烈士陵园》没有空洞口号,只有对历史的敬畏、对先烈的缅怀,沉静而有力量。

那些年,他参与整理多部地方文史资料,为本土文脉做了大量默默无闻的基础工作。世人多知他是诗人、是记者,却少有人知晓他在文史领域的深耕。但对符道禹而言,这些工作和写诗一样,都是对这片土地应尽的责任。他以两支笔写巴中:一支写新闻与文史,记录时代与历史;一支写诗歌与散文,抒发深情与思索。两支笔互为表里,落笔皆是对大巴山的赤诚。

五、两册诗卷:半世纪笔耕的文学坐标

从少年时在田埂写下第一行诗,到退休后整理诗稿成集,符道禹的文学之路,一走就是半个多世纪。散文集《你是一棵树》《头枕青草听风语》,诗集《光雾幻影》《诺水倒影》,连同散见各级报刊的百余篇作品,串联起一部个人成长史,也构成了一册鲜活的巴山乡土志。

散文集是生活的细碎注脚,平实真挚,写草木、写人事、写感悟,一如其人,朴素却有千钧力。而两本诗集,则更集中地映照出他的文学追求与创作底色——一外一内,一景一心,共同构成了完整的诗歌世界。

《光雾幻影》以四季为轴,从新年第一缕曙光起笔,经春历夏,经秋过冬,写遍巴山风物、市井日常与人情冷暖。整部诗集如一轴徐徐展开的巴山生活长卷:老家的月亮、古井的清泉、老屋的灶火,是刻进骨血的乡土记忆;巴河的黄昏、江湾的月色、广场的积雨云,是烟火日常的细碎景致;赠给学生、友人、亲人的诗行,是人际交往里的温热;对社会现象的观察、对民生百态的思索,是媒体人的责任与担当。

它最动人处,正在于烟火气与诗意的完美交融。符道禹最擅长在平凡里捕捉灵光:一只初春的蚊子,一朵夜空的烟花,一阵穿林的晚风,一缕后窗的暖阳,这些常人习焉不察的瞬间,都被他轻轻撷入诗行,生出温柔的力量。他写的从不是远方的传奇,是每个人都在经历的生活,却让读者蓦然惊觉:原来庸常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被忽略的美好。

如果说《光雾幻影》是向外的凝望,是人间的光影;《诺水倒影》便是向内的探寻,是心湖的涟漪。诺水河澄澈清幽,倒映云山,也映照心事。以“诺水倒影”为名,本身便带着岁月沉淀的通透。

这部集子里,他写人生感悟,写人性幽微,写岁月沧桑,写生命叩问。《成熟就意味痛苦》写成长的重量,无矫情呻吟,只有历经世事的洞明;《不想分享别人的幸福》写现代人的精神孤独,精准戳中时代的情绪痛点;《故乡雪消息》写暮年乡愁,平淡字句里藏着化不开的深情。他不回避苦难,不粉饰遗憾,坦然写衰老、写失落、写人生的不如意,却始终保有对生活的善意与热爱。

在诗歌道路上,他始终坚持白话新诗的创作,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不用僻典,不玩文字游戏,也不追晦涩的“先锋”。他的诗,是写给普通人的诗,大白话里藏着真感情,平实文字里有着深力量。这份风格,继承了现代新诗“生活化”“大众化”的传统,也延续了巴山文学朴实厚重的特质。他曾说自己写诗的标准很简单:“写真实的事,说真心的话,让普通人能读懂,能共情。”这个朴素的信念,他坚守了一辈子。

六、谦辞见风骨:藏在签名里的精神底色

再次翻开扉页,目光落在“小弟指正”四字上,忽然便读懂了这短短题赠的分量——这哪里只是一句寻常谦辞,分明是符道禹先生一生为人为文的精神投射。

这四字里,藏着他刻在骨子里的谦和质朴。一辈子扎根巴中,不凑文坛热闹,不逐虚名浮利。教书育人便兢兢业业,执笔为文便客观公正,深耕文史便严谨务实,写诗抒怀便发自本心。在浮躁功利的当下,多少人把文学当成博取名利的工具,争头衔、混圈子、逐流量,符道禹却始终守着一方书桌,安安静静写了半个世纪。面对晚辈,他不以资深前辈自居,一句“小弟指正”,放低姿态,藏着尊重,透着文人之间平等交流的赤诚。这份自持与谦逊,像大巴山的山石,不事张扬,却自有千钧分量。

这份谦和背后,是他一生坚守的创作底色:扎根泥土,面向生活,笔为心声。从少年时田埂上的习作,到退休后成册的诗集,他的创作从来没有脱离过生活、脱离过土地。不跟风、不炫技、不造作,始终以最质朴的文字,写最真实的生活,抒最赤诚的情感。这种“质拙”的创作观,恰恰是对“文以载道”最朴素的践行,也是对乡土最深情的告白。

而他的处世精神,更如山泉般温润包容。华盛堂相见时,他言语平和,像拉家常一样聊自己的经历,聊对文学的看法,丝毫没有架子。历经半生风雨,看遍人情冷暖,他没有变得尖锐世故,反而愈发温厚包容。待人真诚,处事通透,对晚辈提携,对他人宽厚,润物无声地滋养着身边的人,也滋养着本土的文学土壤。

这份扎根乡土的坚守、求真务实的底色、温和谦逊的风骨,从不是凭空而来。是大巴山的山水滋养的,是半世纪的人生磨砺的,是一辈子扎根土地、踏实生活沉淀的。他就像自己笔下的大巴山,沉默不语,却底蕴深厚;也像流淌山间的诺水河,平静从容,却生生不息。

如今先生早已退休,却从未放下手中的笔。每日读书写作,行走山间,继续用文字记录生活,抒发对故土的深情。他说:“写了一辈子,早就成了习惯,一天不写点什么,心里就空落落的。”对他而言,写作从来不是什么事业,而是生活本身,是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

捧着签了名的诗集走出华盛堂时,巴中城的暮色刚好漫过树梢。秋风拂颊,带着巴山特有的湿润气息,那一刻忽然懂得,这两册薄薄的诗集,藏的不只是文字,更是一位巴山文人半世纪的精神坚守。

两册诗卷,承载着一位文人半世纪的初心,一片土地深厚的文脉,更是一份跨越年岁的文学情谊。它始终提醒着我们:真正的文学,从不在高堂华座,不在喧嚣流量,而在扎根泥土的坚守里,在真诚生活的烟火里。而符道禹先生用一生践行的,正是这份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文学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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