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之外

题记:世人皆逐喧嚣,我自舞于人间。
站在过街天桥上往下望,车流割开城市,风从桥洞涌上来。忽然就想起老家的田埂。
田埂供人穿行,天桥也是。只是踩在田埂上,鼻尖裹着泥土与青苗气;天桥上,风里飘来的是烤肠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风从桥洞底下钻上来,跟从前麦田里的风不一样。麦田的风是软的,裹着青苗淡淡的香气。这天桥上的风硬,混着车喇叭的喧嚣,还有远处飘来的广场舞鼓点。鼓点闷闷的,一下一下,把桥栏杆震得发颤。我忽然想起村里那口老钟,敲起来也是这般,声音传不远,就在头顶慢慢打转。
我靠在栏杆上,耳机里漫出曲调。脚底下不自觉就踩上了拍子。
肩膀晃了晃,胳膊抬了抬,在往来的人堆里,悄悄转了小半圈。

路过的人下意识绕开我。几个学生娃捂着嘴笑,遛狗的老汉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这些我都看见了,却没往心里去。庄稼人在地头随口哼个曲儿,谁还计较路过的麻雀怎么看。
人这一辈子,低头赶路的时候居多。年轻时候在村里,天天低头看地,看墒情,看禾苗长势。后来进了城,依旧习惯低着头,留意台阶,等候红绿灯。一步一步,走得规规矩矩。说话守分寸,做事讲体面,活成旁人眼里妥当的大人。
可心底,总堆着些说不清的疲惫。不沉重,只是细碎,像秋收之后留在地里的麦茬,一茬一茬,轻轻扎着脚底板。积攒久了,人就慢慢乏了。
乏了,总想寻一处地方松一松筋骨。
从前在村里,累了便蹲在地头。静静望着天上流云,远处山影,看一只蚂蚁慢慢爬上树干,一看就是许久。那时候的松快简单,没人管束。天大地阔,庄稼汉往地头一蹲,就像田边一棵野草,寻常得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如今到了城里,人挤人,反倒寻到一份安生。你轻轻晃一晃身子,不会有人紧盯;原地转个圈,也没人追问缘由。车声、人声、风声搅在一处,掩住耳机里的调子,也盖住心底那些细碎烦忧。
等红灯的间隙,可以随意晃两下身子;靠墙歇息的时候,跟着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踩踩节拍;地铁上人潮拥挤,闭上眼,便能在心里转完完整的一圈。

这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吵不闹,不碍旁人分毫。就像从前在地里劳作累了,直起腰伸一个懒腰,寻常得不值一提。
年轻的时候不是这般。那时候心里总绷着一根弦,认定人活着就得不停往前冲。要挣体面,要得到旁人认可,要把日子过得周全。最怕松劲掉队,生怕一处做得不好,人生便缺了一角。
活到如今才慢慢明白,缺个角就缺个角吧。月亮尚有阴晴圆缺,地里种下豆子,也难保证棵棵都能出苗。
成年人最难得的自由,不是向外争来的广阔天地,而是能轻声对自己说一句:歇会儿吧,没事。
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没事;舞姿笨拙不好看,没事;无人看见,也没事。
城里再热闹,灯火终有熄灭之时;街上人再多,也有散去的时候。天桥上这场独舞,不会留在任何人记忆里,我自己知晓,便足够。

就像从前在地头,独自哼过一支小曲。风听见了,麦子听见了,这就够了。
方才,我认认真真,给自己转了三圈。
人这一生,不必时时刻刻端着架子。能在乱哄哄的日子里,为自己留住片刻闲暇,晃一晃,转一转,如同当年干完农活,蹲在地头喘一口气。
看起来没啥大不了。可人活着,恰恰就是靠着这些细碎微小的瞬间,一天一天,慢慢往下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