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候

流云悠悠,渡这清秋。
天刚亮,我先醒在土炕上。窗纸泛着青灰,像有人在屋外慢慢点灯。鸡啼一声,又静了。风从门缝钻进来,在屋地上转一圈,像在找一件丢了很久的旧物。
我披衣出门。露水趴在草叶上,沉甸甸的,快要坠下来。白杨还举着盛夏的叶子,哗啦啦,说着昨夜没说完的话。只有墙根那棵小榆树,先黄了两片叶。

驴在圈里慢悠悠嚼草,不抬头看天。天高天远,落不到它身上。人有时反倒不如牲口。人一边吃着今日的饭,一边发愁来年的雪。
渠水细细地流,水面漂着碎草屑。蚂蚁沿土坎排队,往洞里搬粮食。它们不慌。慌的是人。人总爱把一生算成三万天,算来算去,天就暗了。搬不动的,便搁在原地;无力更改的,就随它去。力气耗在眼前的晨昏,心意留给相逢的人。
我蹲在田边看苞谷。叶子还绿着,穗子却已经发硬。葵花低着头,数自己的籽。远处有人咳嗽,声音飘过来,又被风慢慢吹散。初秋便是这样:夏没走远,秋已立在门外,不敲门,也不进来。它等叶子自己黄,等瓜自己熟,等雁自己排好队。

人到后半程,慢慢懂得时节的道理。不必急着把话说尽,不必赶完所有路途。尽力走过,便是足够。余下的,交给风,交给土,交给明年的种子。人站在地里,和一棵苞谷差不多高。风来了,都摇一摇;天旱了,都忍一忍。不慌,是漫长日子慢慢养出来的;不卑,是岁月在骨头里慢慢沉淀的。
晌午还热。蝉在树上叫,叫得有些累了。我回屋,灶上水开了,壶盖轻轻跳。茶少放,水慢斟。坐在门槛上,看日影从西墙挪到东墙。日子原不是用来追赶的,是静静坐着体会的。坐一坐,心就稳了。
别在心里养一条咬自己的狗。把门打开,放它出去。
傍晚,风凉下来。羊从远处回来,狗轻吠几声。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先直,后弯,最后散在天上。人这一生,哪能事事都直。弯一弯,也就过去了。

夜里,窗外有叶子落下,声响很轻,像有人在黑暗里翻了一页旧书。花要落就落,叶要飘就飘。遇见的人,陪过一程,就值得记着。世间的对错,风一吹就淡了。旧事随风散去,不必追。你给过人的好,像种子落进土里,不一定都发芽,但土记得。
一夕之间,冷暖换了。心还在盛夏,风已带了清寒。相逢是缘,相伴最难。来日落花满地,也盖不住从前那点亮。
天凉了,风穿过落叶,记得添件衣裳。
四季轮转,人跟着慢慢往前走。不追繁华,守住心里那一点定。院子扫净,水缸添满,门虚掩着。平安,便是人间光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