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奈的叹息

回望那场席卷全国、改变了千万乡村面貌的脱贫攻坚大潮,我心里总藏着一声轻轻的叹息。不是抱怨,也不是气馁,是混杂着苦笑、不甘、理解与释然的复杂滋味,像一颗没完全泡开的茶,沉在岁月里,偶尔想起,仍有涩,也有余温。
那是谷收后的时节,田埂上还留着稻茬的清香。我们单位和挂联村的支部支委凑在村委会的小院子里商量了半下午,最终定了件事:给村里三十多户贫困户,每家送二十多只巴山土鸡苗。主意是大伙一块儿想的——总送现金不是长久办法,几十只鸡养到春节,一只成品鸡能卖七八十块,比年底塞个百八十块钱管用多了。一来能推着大家自己动手赚点钱,慢慢改掉“等靠要”的心思;二来农村谁家没点闲置的院坝、没点杂粮余粮?鸡吃着自家的粮食,人守着自家的院子,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事。
联系好厂家,几百只毛绒绒的鸡苗当天就拉到了村委会。消息早通知下去了,没过多久,院坝里就挤满了人。老人们背着背篼,妇人挎着竹篮,叽叽喳喳地围着鸡苗筐看,有人伸手轻轻碰一下鸡仔的绒毛,立刻又缩回来,笑得满脸皱纹。我蹲在地上帮着点数、分发,心里热烘烘的,仿佛已经能看见春节时家家户户鸡肥蛋足的样子。
正忙活着,一辆皮卡车“突突突”地开到了院坝门口,车门一开,跳下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他挤到跟前,报了个名字,说是替他父母来领鸡苗的。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眼那辆不算新但也绝不算旧的皮卡车,又看了看眼前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心里忽然就堵了一下。都能开着车来拉几十只鸡苗了,怎么就不能陪着父母一起,把日子往好里过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只是默不作声地数够了鸡苗,递给他。他道了声谢,转身把鸡筐搬上了车,发动机一响,很快就没了影。我蹲在地上,看着满地叽叽喳喳的鸡仔,刚才那股热乎劲,凉了一小半。
快到晌午,住得远的贫困户差不多都领完了,我们正收拾着空筐,忽然看见两个背着背篼的老大娘又一前一后走了回来。我心里纳闷,迎上去一看,差点笑出声——背篼里除了活蹦乱跳的鸡苗,还躺着四五只一动不动的死鸡仔。
“同志啊,”大娘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鸡仔太娇贵了,我们背回去的路上,挤在一堆,压死了好几只……”
我真是哭笑不得,蹲下来给她们演示:“大娘,您找个竹篾片,把背篼横着拦成两层,鸡苗分开装,就不会互相挤了。这还没开始养呢,先折了几只,多可惜。”
两位大娘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捧着鸡苗又走了。我望着她们颤巍巍的背影,叹了口气——想着容易的事,真落到实处,怎么就有这么多意想不到的细碎磕绊。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底,我再去村里走访,特意挨家问了鸡苗的情况。结果比预想的差不少:成活率高的有十来只,低的只剩三五只。问起原因,大多是老习惯改不了,照旧敞着放,也没想着防病,一场鸡瘟下来,就没剩几只了。
走在回村委会的路上,我心里说不失落是假的。当初筹谋了那么久,从选品种到联系厂家,从发放到叮嘱注意事项,一番心思下去,好像没激起多大水花。可走着走着,路过一户人家,看见院坝里几只黄澄澄的土鸡正啄着谷子,屋里传来老人的笑,忽然又释然了。
算了,就当是给每家每户送了一两只鸡过年吧。能让老人们除夕的饭桌上多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能让孩子们多啃两个鸡腿,过个热热闹闹的年,也不算白忙。
那声无奈的叹息,就藏在了那年冬天的风里。后来我才明白,脱贫哪是送一批鸡苗就能成的事呢?旧观念要慢慢改,新技术要慢慢学,日子要一点点往上熬。这叹息里有遗憾,有不甘,可也藏着一股劲儿——就像那些没被打倒的鸡苗,只要还有人守着,总能慢慢长大,总能听见打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