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也累累,果也累累

善言良语 原创

2026-09-27 19:33

鲁迅先生有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而我家院子里,也恰有两棵枣树,前几年父亲种下它们时,大概率不知道鲁迅。

每逢中秋,回家团聚,打枣就是家里的丰收节。父亲不插手,只在一旁看着大家分枣,心满意足。除此以外,我对枣树几乎是无视的。若非要谈点印象,那就是过年蒸馒头时嵌一颗枣进去,年味就来了。仅此而已。

今年九月,登封鹿鸣山庄闭关学习五日,枣树让我刮目相看。

山庄有片古枣园,上百棵枣树,枝干粗壮苍劲,疙疙瘩瘩,形状怪异。树下有一方石刻,《枣园赋》其中写道:不媚不娇,不艳不华,历风霜,斫刀剑,虽千风万雨,千刀万斧,却昂昂挺拔向上。

赋中有一段写枣树“六月开甲”。所谓开甲,又叫“环剥”,是枣树栽培里的一道狠功夫:在树干上环切一圈,深及木质,把韧皮部切断,让叶片制造的养分不再往下回流到根部,逼着树把所有的糖分和力气都送到花和果上去。不仅如此,盛花期还要“砑(yà)枣”。它和“开甲”原理一样,是在枣树盛花期用狭长利斧在树干上“平砍”,砍出深浅一致、深达木质部的斧痕。这门手艺,据说还是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原来,那些扭曲粗粝的树干是这样长成的。一棵树要结出甜美的果实,竟需要承受这般刀斧。

古人的眼睛是毒的,早就看穿了枣树的性格,它外表粗砺甚至带刺,内里却是赤诚的。白居易写过杏园里的枣树,开头满是贬抑:“皮皴似龟手,叶小如鼠耳。”结尾却说:“君若作大车,轮轴材须此。”枣树没有柳杞的柔媚,没有桃李的艳丽,它把所有的好都藏在核里,藏在木里。前秦赵整则道:“外虽多棘刺,内实有赤心。”

离园前,我又去看了古枣园,抚摸每一棵古树,听它们的故事。

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伤痕累累的古树,那些被刀斧逼出来的果实,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枣树的智慧在于,它接受刀斧。刀砍下去,它长出更硬的木;皮被环切,它把糖送进果里。它从未因为伤疤而拒绝结果,反而越结越多。

由此想到人,总想寻一条轻省的路走,受不了一点挫折。可枣树早就把道理讲透了:开甲,逼出一树繁果。人也是一样,那些难而正确的事,那些当下看不到回报的坚持,恰恰是生命在为你“开甲”。

下次回家,我一定多看两眼院子里的两棵枣树。

附:枣园赋

嵩岳万岁峰下有鹿鸣山庄,西侧卧一古枣园,累古树百余棵,匝树龄千百年。棵棵树冠如云朵盘旋,干干树根若盔甲披裹。虬枝或如青龙戏水、虎啸山岗,或如金豹腾跃、鹰隼展翅。每当山风吹起,树叶摇动,响若环珮铃铃碰击,韵如丝竹律律悠扬,细声若潺潺流水,壮声犹惊涛拍岸。树根若纺锤玉瓶,又似弥勒笑佛,开甲之痕片片,藏尽沧桑岁月。

金秋环视枣林,粒粒枣果似红绿宝石,镶嵌千叶万片之中,金碧相映,似彩虹涌动。阳光忽射其上,闪闪烁烁,疑是星河落人间。枣木六月开甲,秋月果熟,砑枣于盛花期,实可入药,全身是宝。虽开甲数次,千斧万痕,伤痕鳞鳞,却不惧不诺(应为懦?),以迎迓鲜果累累,其拼搏勇气,何其壮哉!

呜呼!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古树千载,令鬼迪(应为狄?)汗颜。木染赤焰,坚如浑钢,以其木其果、其仁其根毫不保留,奉献灵肉的交响,福祉大千世界,是枣树之魂骨。生熟可食,果肉甘美,花可酿蜜,仁可安神,肉可和血,酿造甜蜜生活,帮人祛病延年,是枣树之恩泽。

俊男靓女结为伉俪,必同啜红果,寓早生贵子;孩童成年,必植枣树于院中,以寓早日成才;金榜高中,必尝其枣,寓头名状元枣也。家家门前种枣树,是千百年绵延的乡野传统,红枣寄托着美与梦之希冀。挺阳光中不狂傲,伫风雨中不低首,历千年而不衰,经百代仍峻茂,枣树精神何其令人起敬!不媚不娇,不艳不华,历风霜,斫刀剑,虽千风万雨,千刀万斧,却昂昂挺拔向上,永保坚木之风骨,永献仙果之甘饴。世人皆可效之模之,唯枣树是举。

樊国新

二〇一六年十一月

两只蜗牛在枣树树洞里安家

下次再来古枣园,我们围炉夜话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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