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回到农村老家，脚刚踩上院门口的土坪，童年那些沾着烟火气的事儿，就顺着风钻进脑子里了。尤其是过年前后的老习俗，现在想起来，还带着松针的清香味儿。

最热闹的是腊月二十九。天刚亮透，父母就领着全家老小大扫除，房前屋后的落叶、枯草、墙根的尘土碎渣，全扫成一堆，再搂上几把松针和柏树枝叶，点上火就烧起来。这是我们当地的老规矩，叫“送虼蚤”。

现在的孩子怕是没见过虼蚤，就是跳蚤，那时候农村家家都有，藏在衣服缝里、炕席边，咬起人来钻心地痒，挠得胳膊腿上都是小红点，厉害的还能渗出血。所以每年这把火，烧得格外郑重。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大人嘴里就念念有词：“虼蚤公、虼蚤母，河那边请你吃尝午，又有酒，又有肉，吃了喝了顺便走。”

我们小孩哪懂什么送虼蚤，只觉得围着火堆看烟飘得老高，嘴里跟着瞎念叨童谣，比什么时候都快活。烟漫过田埂，飘到邻村，我们就知道，年真的近了——明天就能穿新衣服、啃肥肉，而且好像真的把那些痒人的小虫子都送走了，浑身都透着松快。

第二天就是年三十，中午开饭之前，还有件大事。父亲总要从刚煮好的米饭锅里舀出十来粒米，拎着斧头喊上我，绕到房后的核桃树底下。他抡起斧头，在粗树皮上砍几道斜斜的口子，再把米饭一粒一粒嵌进去，嘴里念叨着：“喂喂核桃树，来年多挂果。”

我总仰着头看，觉得这树吃了米饭，肯定能结满一树核桃。等喂完了树，全家人才围上桌吃团圆饭，好像这年才算真正开了头。

如今再想起这些事，哪会真的相信烧堆草就能送走跳蚤，喂几粒米核桃就能丰收呢？可那时候的人，心意就是这么诚。一把火，烧走的是一年的糟心；几粒米，种下的是来年的盼头。

而我的童年，就藏在缭绕的柏烟里，藏在核桃树的刀口上，藏在那些认认真真过日子的细碎仪式里。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