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世存老师与北京天文馆副馆长、天文科普专家齐锐在北京天文台

真正的时间节奏，一定是与大时空的天体运行对齐的。这正是《阴符经》开篇的感叹：“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去年年初，我在中欧商学院的一次活动中遇见齐锐先生，很是高兴。我当时正对上古先民观天的问题有兴趣，心想一定要找机会与他好好讨论。但后来与平劲松教授一起整理古代观象授时的历史，此事便耽搁了下来。今年夏天，有编辑找到我，发来齐锐老师的书稿《抬头看见五千年》。翻看之下，受益极多，也为齐老师为读者写出了这样一部关于中国人认识天文时间的通识读物而高兴。我们于是与编辑商定，到北京天文台与齐锐老师做一次对话。

见到齐锐老师，他自己也为新书高兴，说光是书名就让一些人眼红，还说这部书参考了不少著作，其中就有我的书。我们先在院子里聊天，在张衡、祖冲之、一行、沈括、郭守敬、徐光启、汤若望、南怀仁等先贤塑像的环拥下，聊起古人如何发现天道。抬头看见五千年——如果从尧舜时代算起，我们的先哲对天道的重视确实已有五千年之久。齐锐老师提到，尧舜禹禅让时最重要的嘱咐是“天之历数在尔躬”；如果从伏羲一画开天算起，则我们抬头看天的历史有七八千年。我从一画开天说起，谈到“大丈夫”的意义：“丈夫”就是丈量时间和空间的大人——男子八尺为寻，倍寻为常，我们的"寻常"之事，正在于对时空的把握。我又由此提起立竿测影、坐井观天等成语，其实都是观天文化的实录或总结；齐锐先生也谈起夸父逐日、后羿射日等神话中的观天意涵。

天下起小雨，我们进屋，坐在著名的宋代天文图前继续聊。离开空间的运动，时间就不存在；时间是空间物体位移的符号标记。所谓“时”，本义就是太阳的脚步。在对时空的测量中，先民天然地懂得时间可以空间化；反过来，空间也可以时间化。换句话说，对春天的观测，可以从对东方的观察中获得；对西方的理解，也可以从秋天的现象中获得。而当时间符号一旦体系化，时空中的一切就都可以以时间化的方式来把握——以至于孔子述而不作，把历史记录称为《春秋》，司马迁说“万物之聚散皆在春秋”。

我们聊得尽兴，齐锐先生带我参观天文台的观测仪器。他特意要我看圭表。我事后才想到：我们的成语“奉如圭臬”，不正是从这样的观测中产生的吗？用圭表一类的工具来测量时间，这既是信念，也是工具理性。我们又一起到楼台上，看明清留下的观天仪器。齐锐说，有不少外国人到这里参观；当年西方也制作过类似的天球仪，但只有中国的留了下来——因为西方人偷工减料，所用金属材料有限，后来都毁掉了。这一现象本身固然足以说明些什么，但我当时心里有一种朦朦胧胧的意识：我似乎触及的不是这个问题，也不是齐锐老师在圭表面前提到的十二消息卦。

余世存老师与齐锐老师在宋代天文图前对谈

与齐锐老师告辞，坐在车上时，我才明白自己意识到的是什么问题：从立竿测影、从圭表中，中国人发现了时空的消息。用现代人的话说——太阳的光热时时洒向大地时，留下的是直线印迹；太阳的光热离大地渐行渐远时，留下的是断线印迹。以后来的标准工具圭表来观测：如果圭面刻三根线，夏至时三根线都没有阴线从中隔断，正好是一个乾卦；冬至时太阳的影子照在三根线上，很标准地从中隔断，正好是一个坤卦。如果地面上的横线只有一根，表杆测出的太阳阴影打在地面上，横线要么是直线、没有隔断，要么从中隔断、变成两小段的断线——这就是阴阳符号“天然加人工”的最初形态。换句话说，影响中国文化最大的阴阳符号，居然是时空中的太阳消息在二维平面上的投影。

阳爻是一根直线，象征阳光的照射、温暖与显现，在我们所处的北半球，它象征太阳向北半球散发光热的半年；阴爻是一段断线，象征阳光的遮蔽、阴凉与隐藏，象征太阳一天天远离北半球的半年。地面上放三条线，乾坤的符号就出来了，甚至震雷、艮山、巽风、兑泽的符号也出来了；放六条线，十二消息卦的符号就出来了。

因此，尽管文献上的阴阳符号出现得很晚，尽管阴阳的文字及其抽象义尚未形成，阴阳的二维平面形象早就为一代又一代天文观测者所熟悉了。对一个人、一代人、一个世掌天文的家族来说，年复一年地看着太阳的影线在平面圭尺上来往回复，他们心中一定怀着对天道、大道的敬畏。何谓道？看圭表就明白：一阴一阳之谓道。这就是老子说的“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这就是老子说的“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我在《大时间》中从冬至后的第一卦“复”卦写起：剥极必复，复则见天地之心。这些后人以为是深刻道理的话，全部来自我们观测天文的寻常经验。八卦就是一个太阳回归年的八个阶段；十二消息卦是一个太阳回归年的十二个阶段。

由于甲骨、青铜等刻写符号的情境难以还原，我们今天还不清楚阴阳符号与八卦、六十四卦最早书写的年代。但至少在公元前，西汉的海昏侯就在阅读竹简版的《易经》，其中已经使用了我们如今熟知的阴阳符号；成书于汉代的通行本《易经》，更使阴阳符号广泛流传；东汉的熹平石经则以官方石刻定本的形式，提供了阴阳符号的实物标准。

后人日用而不知，以至于现代学术界一百多年来围绕阴阳符号各说各话：郭沫若、钱玄同等人认为阴阳符号源于生殖崇拜，即对男根女阴的表达；于省吾先生认为八卦来源于八索之占；赵国华先生认为八卦符号由半坡抽象鱼纹演化而来；李学勤、裘锡圭等人认为阴阳卦之前是数字卦……

余世存老师与齐锐老师在北京天文台

与齐锐老师的对话让我有了这样重大的收获，我甚至想过，应该做一个模出来。其实在与齐锐老师聊天时，我就建议他们可以把北京天文台的不少仪器，连同中国人观测时间的种种工具，开发为现代文创：比如每个城市都可以立一座日晷，用以观测当地的“真太阳时”；阴阳符号和八卦符号也应做成模型文创，让现代人明白中国文化的核心符号。这个符号及其产生的关系和命题，在底层架构上——如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等——与点、线、面的五大公设一样，是不需要证明的。

在一阴一阳之谓道的宇宙观下面，我们有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的道理，有了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道理，有了阴阳互补、阴阳互根、阴阳平衡的道理；有了“阴阳不测之谓神”的不确定性态度，也有了损阳寿、积阴德、阳关道、阴阳怪气、阳奉阴违、阴阳两隔等种种说法。

与齐老师聊天时，我的《人生顺时》恰好出版。在新书中，我把太阳回归年的画卦方法放在前面，供每一位读者学习自己画卦。这些年我受惠于时间。在我的理解里，真正的时间节奏，一定是与大时空的天体运行对齐的。这正是《阴符经》开篇的感叹：“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